<p class="ql-block">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村莊像一只慵懶的貓蜷縮在薄霧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忽然，一聲清脆的“梆——梆——”聲劃破寂靜，像一根細線，牽動了整個村莊的胃。</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賣餜子來！……”村里人把油條叫做“餜子”那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從時間的深處敲出來的一般，穿過薄霧，穿過土墻，直直地敲進還在被窩里的孩子們的耳朵里。于是，整個村子都醒了。</p> <p class="ql-block">賣油條的陳三爺便在那霧里漸漸顯出輪廓來。一根扁擔，兩頭各挑一個籮筐，前頭的筐里是金燦燦的油條，用一塊洗得發(fā)白的籠布蓋著，熱氣仍絲絲縷縷地透出來</p> <p class="ql-block">后頭的筐里是那個油光發(fā)亮的柳木梆子和一柄長鐵簽。他的步子總是穩(wěn)的，踏在黃土路上，幾乎不發(fā)出聲音，唯有那一聲聲的梆子響，是他宣告到來的號角。</p> <p class="ql-block">那梆子聲是有魔力的。對孩子們來說，那是早晨最動聽的序曲。我們裹著打補丁的棉襖，吸溜著鼻涕，攥著大人給的一兩分皺巴巴的毛票，或從自家麥袋子里舀上半瓢麥子從各家各戶的門洞里鉆出來，眼巴巴地圍上陳三爺的擔子。</p> <p class="ql-block">籠布一掀，一股濃烈的、混著菜籽油與麥子焦香的滾熱氣息撲面而來，哈得人先閉一閉眼，再貪婪地深深吸上一大口。那筐里的油條，真是好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根根蓬松、飽滿，通體是誘人的金黃，在晨光里泛著油亮亮的光，有些地方炸得過了些，便透出些赭紅，像晚霞的邊。它們挨挨擠擠地躺在筐里，仿佛一群胖乎乎、金燦燦的云。</p> <p class="ql-block">陳三爺話不多，臉上是風吹日曬的溝壑，但眼神是溫和的。他熟練的用隨身帶的稱把小麥過重，或收起毛票，問一句：“要幾根？”然后便用那長鐵簽，麻利地串起油條，一根，或兩根。接過油條的那一刻，是儀式的高潮。</p> <p class="ql-block">指尖傳來粗紙的微糙和油條的燙，那熱度真實而直接，一直暖到心里去。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咔嚓”一聲脆響，外殼應聲而碎，里面是雪白綿軟的芯子，還帶著未散盡的熱氣。那味道，是純粹的麥香被滾油激發(fā)出的豐腴，是匱乏歲月里最奢侈的慰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常常是舍不得大口吃完，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讓那酥脆和綿軟、焦香與清甜在口齒間停留得久些，再久些。手指上沾的油漬，也要細細地吮干凈，那是半點不肯浪費的香甜。</p> <p class="ql-block">常常是舍不得大口吃完，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讓那酥脆和綿軟、焦香與清甜在口齒間停留得久些，再久些。手指上沾的油漬，也要細細地吮干凈，那是半點不肯浪費的香甜。</p> <p class="ql-block">我們吃著，圍著，偶爾問他些傻問題。“三爺，您這梆子敲了多少年啦？”他吐一口煙，眼望著遠處霧氣將散的田埂，慢悠悠地說：“年頭啊，比你們爹的歲數還長哩?！闭f完，又拿起那梆子，“梆、梆”地敲了兩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聲音在清冽的空氣里傳得格外遠，似乎能傳到村子的每一個角落，告訴每一戶人家，新的一天，就在這熟悉的聲音和油香里，妥妥帖帖地開始了。</p> <p class="ql-block">陳三爺看著我們吃，臉上的皺紋會舒展開一些。他歇下擔子，就著村口的石碾坐下，掏出別在腰后的煙袋鍋，默默地抽上一口。那裊裊的青煙，和油條的熱氣，還有漸漸散開的晨霧，融在一起，模糊了他黝黑而平靜的臉。他的梆子就放在手邊，油亮亮的，中間因長年敲擊，已有了深深的凹陷，木頭紋理卻愈發(fā)清晰溫潤，像一件古老的器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耐不住饞的大黃狗湊過來，他也不驅趕，只偶爾掰下指甲蓋大的一點點酥皮，丟過去，看那狗兒歡快地搖尾接住。</p> <p class="ql-block">后來，日子像村邊的小河，不聲不響地流走了。村口的土路鋪了水泥，矮房變成了小樓。有了店鋪，有了塑料袋裝著、機器軋出的規(guī)整油條，隨時都能買到?？赡俏兜溃傁袷巧倭它c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也許是少了那穿透霧氣、召喚晨光的梆子聲，少了那捧著麥瓢跑出來的期待，少了那晨霧、炊煙與油條熱氣混合在一起的，整個村莊初醒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陳三爺老了，挑不動擔子了。那副油亮的挑子和那個敲出深深凹痕的柳木梆子，不知放在了哪個角落，或許已蒙上了厚厚的時光的塵。</p> <p class="ql-block">只是在某些清晨，半夢半醒間，我仿佛又能聽到那“梆、梆、梆”的聲響，從記憶的深處，不緊不慢地傳來。它敲開了一層霧，霧后面，是金燦燦的油條，是小伙伴們亮晶晶的眼睛，是陳三爺沉默而溫和的臉，是整個舊日村莊，在裊裊的煙火氣中，緩緩醒來的模樣。</p><p class="ql-block">那一聲梆子響，敲醒的不是一個早晨，是一去不返，卻永遠在心底某個角落溫潤發(fā)亮的童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