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大年初八，年味還沒散盡，窗欞上還貼著未褪色的春聯(lián)，檐角懸著的紅燈籠在微風里輕輕晃，像一顆顆未冷卻的火種。我站在院中，看天邊最后一簇煙花散成細碎金屑，飄進新蒸的年糕香里——這天，是“谷日”，也是“順星日”，老人們說，八是發(fā)的諧音，馬是奔騰的兆頭，所以金馬踏云而來，不是裝飾，是心意。那匹馬昂首立在紅底中央，鬃毛似被春風梳過，蹄下祥云翻涌，仿佛隨時要躍出紙面，馱著新年的勁頭奔向遠方。元寶靜靜臥在它身側(cè)，銅錢散落如星子，不是堆砌的富貴，是日子踏實落下的分量。底下那句祝福詩，我沒細讀，卻覺得每個字都像剛出鍋的餃子，熱騰騰地鼓著氣，裹著芝麻糖餡似的甜意。</p> <p class="ql-block">廚房里蒸籠正冒白氣，阿婆把剛包好的“八寶飯”端上桌，糯米軟糯，蓮子紅棗沉在深處，最上面臥著一枚金箔元寶——不是真金，是糖紙剪的，可她笑得比元寶還亮：“初八，要‘抱’住福氣?！彼樖职鸭t布袋掛在我手腕上，袋口系著金繩結(jié)，垂著兩縷流蘇，輕輕一晃就叮當響，像小時候過年搖的撥浪鼓。袋里幾枚銅錢溫溫的，是去年臘月就備好的，說要“壓歲”到正月初八才啟封，壓的是歲尾的舊塵，啟的是新歲的門閂。我捏著銅錢，指尖沾了點糯米香，忽然明白：福氣從來不是懸在高處的匾額，它就藏在這布袋的褶皺里，在銅錢的微涼里，在阿婆眼角笑出的細紋里，等著人伸手，輕輕一接。</p> <p class="ql-block">巷口小廟前，不知誰家孩子擺了個小財神泥塑，紅袍金冠，手托元寶，元寶上還用朱砂點了個“旺”字。香爐里三炷香青煙裊裊，旁邊銅錢串成的掛飾隨風輕碰，叮、叮、?！裨跀?shù)日子，也像在敲門。我蹲下身，看見泥塑底座刻著“初八吉”，字跡稚拙，卻一筆一劃都認真。旁邊賣糖畫的老師傅正舀起一勺琥珀色的糖稀，在石板上龍飛鳳舞，轉(zhuǎn)眼間一匹小馬成形，馬背上馱著個元寶，糖絲晶亮，映著日光，仿佛下一秒就要踏著甜香跑起來。我買下它，含在嘴里，糖慢慢化開，甜得不膩，像這初八的晨光，不灼人，卻把人心里的角落，一寸寸照得暖亮。原來所謂“招財進寶”，未必是堆金積玉，而是日子有聲、有味、有盼頭——馬在跑，燈在亮，銅錢在響，福氣就在你低頭咬下一口糖畫的剎那，穩(wěn)穩(wěn)落進你掌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