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二月廿四(農(nóng)歷正月初八)，寒未盡而春已動。獨行至明城墻角樓，青磚靜默，飛檐向天，古樓肅立如一位閱盡風(fēng)霜的守望者——灰磚壘就的角形古樓巍然矗立，歇山頂檐角輕揚，紅窗如眼，在澄澈藍天下靜靜凝望。幾位游人裹著冬衣站在步行橋上，觀簽下面立交橋車水馬龍，馬進駛出北京的火車，我亦駐足，影子斜斜鋪在石階上，與角樓影相疊，恍若與六百年光陰悄然并肩。角樓始建于明初，曾為京師戍守之樞，今唯余磚石無言，卻把時間釀成了風(fēng)里的清氣。</p> <p class="ql-block">角樓城墻遺址一段‘歷史記憶，這里是市民休閑漫步公園，城墻下栽種的梅樹，每年初春便早早開花，號稱京城第一枝，白梅、粉梅、紅梅在灰色青磚城墻襯托下，古樸典雅，散發(fā)的幽香潤人心肺，更是京城報春的使者。</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過墻垣，忽見一樹粉云浮于灰墻之上——不是桃夭，亦非杏鬧，是梅花。枝干虬勁，深褐如鐵，綴滿粉瓣，由淺入深，似胭脂暈染；更有含苞者，萼托微紅，怯怯欲吐。白梅亦不遜色：素瓣凝雪，蕊心點金，在藍天映襯下，清絕如宋人小品。偶有露珠懸于瓣緣，在陽光里顫動，仿佛整座城池的呼吸都落在這微光之上。</p> <p class="ql-block">白梅更見風(fēng)骨。一朵素凈的，瓣如初雪，蕊似新金，在晴光里浮著一層清氣。它不靠顏色奪目，單憑那點冷香與挺勁的枝勢，便把整面灰墻襯成了宋畫的留白。我湊近些，看見蕊心微顫，不是因風(fēng)，是因光——陽光一寸寸移過來，它便一寸寸亮起來，像把整季的春，悄悄含在唇邊。</p> <p class="ql-block">另一朵白梅，花瓣更薄，邊緣略泛青，仿佛還帶著昨夜未散的涼意?？赡屈c黃蕊，卻亮得驚人，像一小簇不滅的燈芯。它開在墻根斜出的老枝上，底下是半片枯葉，上面是整片藍天。原來最清冽的春，并非要掃盡殘冬，而是容得下枯與榮同枝而立。</p> <p class="ql-block">有朵白梅，瓣邊悄悄暈開一痕極淡的粉，像少女頰上未勻的胭脂。陽光穿過它時，整朵花都泛起柔光，仿佛薄胎瓷里盛著一小片天光。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祖母窗臺上的青瓷碗，盛過新摘的梅子，也盛過初春的雨——原來有些清氣，從來就未曾斷過。</p> <p class="ql-block">枝頭還懸著幾?；ɡ?，裹得嚴(yán)實，萼片微紅，像攥緊的小拳頭。它們不急著開，只靜靜伏在枝上，等風(fēng)再暖一分，等光再斜一寸。我蹲下身，看見蕾底一點露水，圓潤剔透，映著角樓飛檐的倒影——原來春的伏筆，早藏在未綻的微光里。</p> <p class="ql-block">一樹白梅，疏疏朗朗，幾朵已盛，幾朵半開，幾朵尚是青苞。藍天作紙，老墻為墨，梅花是題在歲月邊角的一行小字。它不喧嘩，不爭春，只把清氣一縷縷散在風(fēng)里，散在游人衣角，散在石階縫隙——散得那樣自然，仿佛六百年來，它一直如此，不增不減，不卑不亢。</p> <p class="ql-block">枝頭幾朵白梅，在澄澈藍天下開得輕盈?；ò瓯《g，陽光一照，竟透出脈絡(luò)般的淡青紋路；花蕊金黃，細如游絲，卻根根挺立。旁邊還綴著幾?；ò?，顏色由深褐漸次淺淡，像春在調(diào)色盤上，正一筆筆試色。</p> <p class="ql-block">旁邊一枝，白瓣間夾著幾粒淡粉花蕾，顏色由青轉(zhuǎn)黃，再浮起一點羞澀的粉。它們不急于綻放，只把春意含在唇齒之間，像一句未落筆的詩。我伸手欲觸，又縮回——有些美，原該隔著一步的距離，才看得見它如何從青澀里，一寸寸，吐出光來。</p> <p class="ql-block">再往幽處，新芽初萌，綠苞微綻，枝頭還懸著幾粒未褪的枯萼——原來春不是驟至，而是以水珠、以裂痕、以青澀的試探，一寸寸叩響古老的城磚。王安石曾言：“墻角數(shù)枝梅，凌寒獨自開”，今日方知，那“墻角”不只是地理，更是心境：孤身一人，反得與天地清氣獨對，與花影角樓同坐。風(fēng)過處，暗香浮動，不爭不喧，恰是早春最沉靜的回響。</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角樓的影子慢慢西斜，我轉(zhuǎn)身離開時，衣襟上沾了一片不知何時飄落的粉瓣。它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讓我走得很慢——原來所謂尋梅，尋的從來不是花，而是自己心里，那一小片尚未被喧囂填滿的、能容下風(fēng)、光與寂靜的墻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