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葉梓梅，你好嗎

主旋

文字原創(chuàng)：主旋攝影：冰點（致謝）? 編者按：胞哥替代了父母，解決了她的終身大事，嫁給了胞哥的大學同學，她也親手帶大了胞哥的三個孩子。命中注定，葉梓梅這一生是要為胞哥付出的，她的職責似乎就是胞哥的家庭保姆。 （1）二十年后的聚會高中同學聚會現(xiàn)場，一群女同學正竊竊私語，“看，葉梓梅來了！”“她還是那么漂亮！”“聽說了嗎？她這輩子都在哥哥家當保姆！”“是嗎？快說說咋回事！”“聽說，她高中畢業(yè)就嫁給了哥哥的大學同學，身兼三職，全職太太，全職媽媽，全職保姆……”“她逢人就說，畢業(yè)于哥哥留校的大學，屁，她哥哥是無人不曉的學霸，她可是出了名的學渣！”“喲，是呀，可惜了嘍……”女人就是這樣，喜歡顯擺，喜歡攀比，喜歡八卦！說是同學聚會，實則品頭論足，道聽途說，再夸大其詞。尚雨坐在角落，端著半杯溫了的桂花釀，聽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像聽一出沒排練過的短劇——臺詞熟稔，情緒飽滿，唯獨缺了真相的底色。 尚雨和葉梓梅，從小住在一個大院，父母親關(guān)系處得極好，尚雨媽和梓梅媽還是結(jié)拜的干姊妹。小時候常去她家蹭糖吃，她哥哥在燈下寫作業(yè)，她蹲在門檻上畫小人兒，鉛筆斷了三回，還笑嘻嘻地把橡皮屑吹得滿天飛。她不是學渣，是心太野，裝不下方程和語法，卻記得整條巷子誰家貓生了幾只崽、誰家槐樹哪年被雷劈過半邊。 后來她沒上大學，去了哥哥的城市，再后來嫁了人，回來時抱著孩子，頭發(fā)剪得利落，圍裙上沾著面粉和彩泥，說話聲音比高中時沉了些，但笑起來，眼角彎的弧度一點沒變。 那天她一進門，沒急著找座位，先去廚房幫著端菜，又蹲下幫主辦方老師系松了的鞋帶。有人笑著喊：“梓梅，還是這么勤快！”她直起身，擦了擦手，說：“不是勤快，是順手。”沒人問她順手這么多年，圖什么；也沒人記得，同學晚會上，是她編排的舞蹈，是她熬夜畫的海報，是她偷偷把掉鏈子的舊音響修好，讓全班合唱沒斷在副歌。 尚雨低頭抿了口酒，甜里帶澀，像極了年少時偷喝的那壇楊梅酒——梓梅，沒人教你怎么咽下后味，可你終究學會了，不皺眉，不聲張，只把杯子輕輕放回原處。 聚會散場時，葉梓梅站在門口和人道別，風把她的發(fā)尾吹起來，像高中畢業(yè)照里那個踮腳夠黑板、粉筆灰落滿肩膀的姑娘。 有人還在身后嘀咕：“可惜了……”尚雨笑了笑，沒接話。可惜什么？可惜她沒活成她們嘴里的“標準答案”？可誰規(guī)定，人生只能用錄取通知書、職稱證書和房產(chǎn)證來打分？她把日子過成了毛線團——亂，但暖；繞，但結(jié)實；拆開看是細線，織起來，就是一件誰也搶不走的毛衣。 尚雨走出酒店，夜風微涼。手機震了一下，是葉梓梅發(fā)來的消息，就一張圖：是哥哥兒子剛畫完的畫，歪歪扭扭寫著“我的梅媽是超人”，旁邊畫了個戴圍裙、長翅膀、手里還拎著鍋鏟的仙女。尚雨回了個笑臉，又補了一句：“你從來都不是誰家的保姆?！?lt;/b>“你是你自己的光?！?lt;/b>? （2）沉默的出走時間回到1987年夏，蟬聲壓著熱浪，梧桐葉在風里翻出銀白的背面。梓梅提著一只印著“上海教育學院”字樣的帆布包，站在校門口，仰頭望著哥哥宿舍樓三樓那扇開著的窗——窗臺上晾著兩件洗得發(fā)灰的襯衫，一件是哥哥的，一件是后來老公甘霖的。 她沒進去，只把包換到另一只手上，指節(jié)被帶子勒出淺淺的紅痕。那年她二十一歲，高考落榜的紙還壓在舊書箱底，像一張沒撕干凈的膏藥。哥哥留校任教的消息傳回來時，媽媽正咳著往搪瓷缸里吐痰，咳得整個灶間都靜了。沒人問她想不想復讀，就像沒人問她為什么執(zhí)意要來這座城——來見一個只在哥哥信里出現(xiàn)過的名字：甘霖。 后來她嫁了，嫁給了甘霖?；槎Y在師院后街的小飯館辦的，八張方桌，啤酒瓶沿兒磕得叮當響。尚雨來喝喜酒，穿件淺藍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遞紅包時指尖碰了碰她手背，涼而干爽。她低頭笑了一下，沒說話。那笑里沒什么溫度，倒像把舊扇子輕輕一合，咔噠一聲，把什么關(guān)嚴實了。 她知道父親常拿尚雨說事：“你看看人家尚雨，三好學生、?？骶?、保送名額都排到前頭……”話沒說完，她就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頓，水花濺到父親剛擦亮的皮鞋尖上。她不是恨尚雨，是恨那個總被比較、總被丈量、總被輕輕一指就矮半截的自己。 婚后她做了全職太太。晨起煮粥，米粒在鍋里咕嘟咕嘟漲開，她站在灶臺邊，看水汽慢慢漫過玻璃窗，把整條梧桐街都洇成毛邊的舊照片。尚雨出差會來家里坐坐，帶幾本詩集或一盒磁帶，放的是崔健《一無所有》——聲音嘶啞，像從鐵皮桶里滾出來的。哥哥在旁笑：“聽聽，這調(diào)子，比我們當年在禮堂唱《歌唱祖國》還帶勁。”尚雨就點頭，不接話，只把磁帶翻面，動作很輕。 她從不主動搭話，可每次尚雨走后，她會把那盒磁帶悄悄拿出來，按住暫停鍵，聽幾秒空白里的微嘶聲。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細線，牽著她穿過廚房的油煙、晾衣繩上的濕襯衫、鄰居孩子跑過樓道的踢踏聲，一直牽到十七歲那年——她躲在教室后排抄《致橡樹》，把“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抄了三遍，字跡越來越用力，墨水洇破紙背。 如今想來，那年夏天她奔赴的，或許從來不是婚姻，也不是一座城，而是一次沉默的出走：從媽媽的咳嗽聲里，從父親的皮鞋尖上，從“別人家的孩子”這個永遠擦不凈的標簽底下，把自己一寸寸，拔出來。 梧桐葉還在落，一年比一年厚。她偶爾翻出舊相冊，看見十八歲的自己站在校門口，白裙子被風鼓起一角，眼神亮得像沒被比較過、沒被定義過、也沒被誰輕輕一指就折斷過。她合上相冊，去陽臺上收衣服。風一吹，晾衣繩上的藍襯衫輕輕晃，像一面沒寫完的旗。? （3）哥哥的婚姻哥哥留校那年，春風正暖，他和同系的師姐牽著手走過梧桐道，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像兩株并肩生長的樹。他們談理想、談教案、談將來要帶學生去郊游，連粉筆灰落在袖口都像落了一小片雪?？筛赣H坐在堂屋藤椅上，一口一口抽著旱煙，煙霧繚繞里，只吐出四個字：“門不當，戶不對?！?lt;/b> 他們沒聽?；槎Y簡樸，在學校后街的小飯館擺了六桌，紅紙剪的“囍”字貼在玻璃窗上，被雨水洇得微微發(fā)軟。嫂子穿著淡青色旗袍，發(fā)間別一朵梔子，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那會兒誰也沒想到，這抹青色，后來竟被日子一點點洗得發(fā)白、發(fā)灰。 孩子出生那天，父親抱著襁褓里的小孫子，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可沒過三天，他蹲在廚房門口，盯著嫂子熬湯的手勢，忽然說：“你媽當年熬湯，手腕是這么轉(zhuǎn)的？”嫂子沒應聲，只把湯勺換到左手，繼續(xù)攪。后來梓梅才知道，她左手燙傷過，那道疤，一直藏在袖口底下。 孩子漸漸長大，話卻越來越少。他喜歡蹲在陽臺數(shù)螞蟻，一數(shù)就是半天；聽見父母爭執(zhí)，就把自己縮進衣柜，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梓梅他們以為是靦腆，是內(nèi)向，直到小學老師悄悄叫住她：“梓梅，你侄子……從不和同學說話，連點名都不應?！?lt;/b> 十二歲那年夏天，梓梅牽著他去公園看荷花。他忽然松開我的手，朝湖邊跑，梓梅追了幾步，一回頭，他已混進穿花裙子的人群里，像一滴水落進池塘。梓梅喊他名字，喊到嗓子發(fā)啞，喊到夕陽沉進水里，喊到整片湖面都泛著碎金——可那孩子，再沒回頭。 嫂子走的那天，把結(jié)婚照從相框里抽出來，輕輕放在哥哥書桌上。相紙背面，她用鉛筆寫了兩行小字：“不是不愛了，是愛不動了?！备绺鐩]攔，只默默把照片翻過去，朝下。 五年后，哥哥五十歲生日，他站在講臺上，給一群剛?cè)雽W的新生講《詩經(jīng)》里的“桃之夭夭”。課后，一個扎馬尾的姑娘追出來，遞上一杯溫熱的蜂蜜柚子茶，說：“老師，您講‘宜其室家’的時候，眼睛在發(fā)光。”后來，她成了他第二任妻子。再后來，雙胞胎兒子在初春降生，小臉皺巴巴的，像兩枚剛剝開的青杏。 這一年，八十歲的老父親，抱著孫子坐在院中老藤椅上，陽光斜斜地照著他花白的鬢角。他沒說話，只是用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著嬰兒柔嫩的手背，老淚無聲地掉進襁褓里，洇開一小片深色。梓梅蹲在旁邊，輕輕搖著嬰兒車，忽然想起孩子失蹤前最后說的話。那天他仰著臉，指著天上飄過的云，說：“姑姑，云不吵架，云走得很遠?！?lt;/b> 原來有些路，不是走不到頭，而是走著走著，云就散了，人就散了，只剩風在空蕩蕩的巷子里，一遍遍吹著舊門環(huán)。? （4）梓梅的梅花梓梅名字里有個“梅”字，是她母親親手種下的伏筆。她沒說太多，只在梓梅小時候，每年冬末春初，帶著梓梅去外婆家后院那株老梅樹下站一站——不折枝，不摘花，就靜靜看著，看風里顫著的粉白，看枯枝上鼓起的青苞，看雪化了，水珠順著花瓣滑下來，像一句沒說出口的叮囑。 后來梓梅漸漸才懂，母親不是只盼她像梅花那樣開得好看，而是想讓梓梅活成它枝干的樣子：瘦，卻不斷；冷，卻自有熱氣在皮下奔涌。 梓梅也確實在寒里長大的。父母忙，她寄居在外婆家；長大些，又因家事在同學朋友中略顯自卑，像一枝被移來移去的梅枝，根還沒扎穩(wěn)，就先學著彎腰避風。同學笑她衣服舊，朋友疏她話少，連選班干部都輪不到她舉手——仿佛她生來就該站在角落，等別人挑完，再默默接下剩下的位置。 越被否定，梓梅越愛往梅樹底下跑。不是為了風雅，是那里安靜，沒人問她“你怎么又一個人”，也沒人把“可惜”兩個字掛在嘴邊。梓梅蹲著看螞蟻繞過落花，看麻雀叼走半片干瓣，看陽光一寸寸爬上虬枝——原來最孤的枝頭，也能捧出最暖的香。 母親后來很少提“梅”字，但每年臘月，她總會寄來一小罐鹽漬梅子，青青的，微酸，底下沉著幾粒未化的糖霜。尚雨嘗過一次，舌尖先澀，繼而回甘，最后是悠長的、微涼的香。 那大概就是梓梅想說而沒說出口的：人生不是非要開成最艷的那一朵，而是哪怕被雪壓著、被風削著，心里也得存著一點不散的暖意，一點不肯融的硬氣。 如今葉梓梅也養(yǎng)了一盆梅，不大，枝干歪斜，去年只開了七朵。梓梅給它澆水時，常想起外婆院里那棵老樹——它從不因誰路過而多開一朵，也不因誰冷眼就少放一縷香。原來梅花從不爭春，它只是按時活著。而我們活著的人，也正學著這樣活。? （5）梓梅，你好嗎時間過得真快，一晃離上次同學聚又過去十多年了。尚雨和梓梅也已步入甲子年——六十歲，像一本翻到尾聲卻仍留著批注的舊書，頁頁泛黃，字字溫厚。 尚雨做了姥姥，常在朋友圈曬混血的外孫外孫女：金發(fā)翹得像剛被春風撥亂，藍眼睛亮得像盛了半勺北海的光。她不常多說，只配一句“小家伙又把酸奶抹在貓耳朵上了”，可那語氣里，分明浮著一層薄薄的甜，底下卻悄悄沉著點什么——是時光太急？是故人太遠？還是自己竟也成了孩子眼里的“老外婆”，連說話的語速都慢了半拍？ 梓梅呢，還在給哥哥帶孩子。不是“幫忙”，是“接著帶”——從侄子上小學，到如今小侄兒踮腳夠冰箱頂層的草莓醬，她始終在廚房與校門口之間來回，圍裙沒摘，銀發(fā)卻悄悄爬上了鬢角。她從不喊累，只偶爾在同學群發(fā)一張照片：窗臺一盆茉莉開了，細白的花綴在綠葉間，底下壓著半張手寫菜譜，字跡清瘦，像她年輕時抄在筆記本上的宋詞。 尚雨梓梅這群女人，沒走散，也沒靠太近。像幾株同園栽下的樹，根須在土里悄悄牽著，枝葉卻各自迎風伸展。有人遠渡重洋，有人守著小城煙火；有人把日子過成詩，有人把柴米油鹽熬成歌?？芍灰痪洹拌髅罚愫脝帷?，就能讓所有沉默的年輪，輕輕震顫一下。 你好嗎？不是客套，是惦記。是想起你當年在教室后排偷偷折紙鶴，被老師點名還攥著半只翅膀；是記得你總把蘋果分一半給她，說“酸的才解膩”；是忽然意識到，你們早就不必證明什么，只是并肩老去，也挺妥帖。 甲子年，不是句點，是逗號。生活還在續(xù)寫——用一碗溫熱的銀耳羹，用視頻里孩子突然喊的那聲“姑奶奶”，用某天清晨，你推開窗，發(fā)現(xiàn)去年剪下的茉莉枝，竟在舊陶盆里悄悄冒了新芽。梓梅，你好嗎？尚雨在問，也在答。? 任何一部文學作品，都是來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都涵蓋了作者讀過的書，走過的路，還有遇見的人！最舒服的人際關(guān)系，就是安靜的看著，不自以為是，不妄自菲薄，給對方貼標簽！如果小說情節(jié)有雷同，純屬巧合！?感謝您來過????圖片文字歸原作者所有，杜絕私自二次挪用并轉(zhuǎn)載，違者必究，感謝師友諒解?????????主旋，一個沒有故鄉(xiāng)的靈魂，時而激情澎湃，天馬行空；時而孤獨迷茫，不知所云。如今，青絲變白發(fā)，依舊樂此不疲，徜徉在鐘情的文字里，用熱愛與激情，用投入和堅持，著一雙紅舞鞋，于字里行間起舞弄清影，置頂初心，揮霍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