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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意雄風(fēng)海上來????

高歌

<p class="ql-block">紅燈籠在海風(fēng)里輕輕晃，像一串熟透的柿子，晃得人心里也跟著發(fā)亮。我剛踏進(jìn)東坡書院的門，海風(fēng)就撲面而來，裹著咸潤與草木清氣，吹得衣角翻飛，發(fā)絲亂舞——原來“快意雄風(fēng)海上來”，不是詩人的夸張，是儋州的日常呼吸。</p> <p class="ql-block">“東坡書院新時代文明實踐站”那塊標(biāo)牌立在綠蔭下，灰磚白底，波浪紋如海面微瀾，中央圓框里蘇子執(zhí)卷而立，目光沉靜，卻似正望向遠(yuǎn)處那一片翻涌不息的瓊州海峽。我駐足片刻，忽然懂了：所謂“新時代”，未必是高樓與速度，也可以是——把千年前的月光，重新點在今人的燈籠里。</p> <p class="ql-block">木牌上的詩句在風(fēng)里低語：“云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我念出聲，身旁一位穿漢服的小姑娘也跟著輕誦，她指尖拂過“東坡”二字，像拂過一冊攤開的海圖。風(fēng)過處，樹葉沙沙，仿佛整座書院都在應(yīng)和——原來雄風(fēng)不單來自海上，更來自這些被反復(fù)吟誦、從未沉沒的句子。</p> <p class="ql-block">那塊紅底白字的展牌靜靜立在廊下，講蘇軾買地筑屋、手植桄榔、夜雨煎茶……文字莊重，卻掩不住字縫里透出的快意：一個被貶到天涯的人，竟把流放活成了拓荒，把孤島過成了故園。我伸手摸了摸冰涼的牌面，忽然笑出聲——原來最硬的骨頭，是笑出來的；最浩蕩的風(fēng)，是樂出來的。</p> <p class="ql-block">“東坡文化探秘一票通”，45元，換一條從書院到桄榔庵的路。我坐上觀光車，車窗外武定門掠過，東坡井水光一閃，再往前，桄榔庵的飛檐已浮在綠浪之上。車行如舟，載著人緩緩駛向歷史深處——原來“海上來”的，不只是風(fēng)，還有我們這一程不疾不徐、心向往之的奔赴。</p> <p class="ql-block">“儋州東坡文化旅游區(qū)”八個大字懸在門楣，朱紅底子被海風(fēng)洗得溫潤。我仰頭看時，正有游客舉著自拍桿，身后燈籠搖曳，笑聲撞在青瓦上，又彈向藍(lán)天。那一刻忽然覺得，東坡沒走遠(yuǎn)——他化作了風(fēng)，化作了笑，化作了這扇門里門外交織不息的人間煙火。</p> <p class="ql-block">石碑肅立，金文灼灼：“宋代偉大的文人蘇東坡……”我讀著讀著，卻想起他寫“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時，大概正赤腳踩在儋州滾燙的沙地上，仰頭大笑。偉大？不，他只是把命里所有驚濤，都釀成了下酒的月光。</p> <p class="ql-block">《六月二十日夜渡?！返氖o臥草間，陽光斜斜切過“九死南荒吾不恨”幾個字，光斑跳動，像海面碎銀。我蹲下來，指尖懸在詩句上方一寸，沒敢觸碰——怕驚擾了那一夜他立于船頭，衣袍獵獵，笑對萬頃黑浪的孤勇與輕盈。</p> <p class="ql-block">一位穿藍(lán)衣的男子正輕撫石碑，指腹緩緩劃過“三代以下之詩人，無過屈子、淵明、子美、子瞻者”一行。我沒上前，只站在三步之外，聽風(fēng)穿過碑隙，發(fā)出低微的嗡鳴——那不是風(fēng)聲，是千年文脈在呼吸。</p> <p class="ql-block">紅燈籠下，綠恐龍人偶正和孩子擊掌，笑聲清脆。我買了一杯桄榔汁，清甜微澀，像東坡初嘗海南果子時皺起的眉，又舒展的唇。雄風(fēng)何須呼嘯？它就在這一口生津的甜里，在這一聲毫無顧忌的笑里，在這紅與綠、古與今撞個滿懷的煙火人間。</p> <p class="ql-block">又見那塊黑底金字的石碑，又見那抹藍(lán)色身影。我悄悄繞到側(cè)面，看見他仰頭讀完最后一句，慢慢呼出一口氣，像卸下千斤重?fù)?dān)，又像接住了一陣遠(yuǎn)道而來的風(fēng)。我忽然明白：所謂“快意”，不是無風(fēng)無浪，而是浪再高，心仍能騰空而起。</p> <p class="ql-block">“瓊州東坡文化旅游區(qū)”——這名字讓我愣住。原來他早不是儋州的東坡，是瓊州的，是海的，是整個南方以南、風(fēng)以東的。我轉(zhuǎn)身望向遠(yuǎn)處海天相接處，云正奔涌，浪正推來，而我的衣角，正獵獵作響。</p> <p class="ql-block">“像蘇東坡這樣的人物，是人間不可無一難能有二的。”林語堂的話刻在石上，也刻進(jìn)我心里。我摸摸自己被風(fēng)吹亂的頭發(fā)，笑了：不可無一？那我此刻站在這里，不正是他留下的“一”？難能有二？可這海風(fēng)年年吹，吹得人想寫詩，想種樹，想把日子過成一句不押韻卻鏗鏘的絕句。</p> <p class="ql-block">“勸學(xué)園”“放生池”“臨池亭”……指示牌指向四面八方，我掃了碼，關(guān)注了“東坡書院”。手機屏亮起的剎那，一只白鷺掠過池面，翅尖沾著水光——原來文化不必端坐殿堂，它就在這抬眼可見、掃碼可觸、抬腳可至的日常里，隨風(fēng)而至，如約而來。</p> <p class="ql-block">《贈劉景文》的卷軸石碑臥在草坡上：“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蔽叶紫?，看陽光把“橙黃橘綠”四個字照得發(fā)燙。原來東坡早把答案寫在了這里：快意不在盛時，而在衰時仍見生機；雄風(fēng)不在晴日，而在風(fēng)雨后更亮的天光。</p> <p class="ql-block">“全國重點文物保護(hù)單位”——石碑沉靜，字字千鈞。我伸手輕叩基座雕紋，聲音篤實，像叩響一扇未關(guān)的門。門后不是塵封的過去，是東坡剛放下茶盞，正笑著邀我：“來，風(fēng)大，正好放紙鳶?！?lt;/p> <p class="ql-block">《汲江煎茶》的石碑旁，青草搖曳，茶香仿佛還浮在空氣里。我閉眼，仿佛看見他挽著褲管涉江取水，水珠順著手臂滾落，混著海風(fēng)與笑意，一并落進(jìn)陶壺——原來最烈的雄風(fēng)，可以煨一壺最溫的茶。</p> <p class="ql-block">風(fēng)又起了。我站在書院高處，看紅燈籠翻飛如幟，看游人笑語如浪，看遠(yuǎn)處海平線金光躍動。忽然想起東坡那句：“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fēng)。”</p> <p class="ql-block">——是啊，風(fēng)從來都在。</p> <p class="ql-block">只要心還敢敞著，它就永遠(yuǎn)，快意雄風(fēng)海上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