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新春的暖意還在窗欞上流轉(zhuǎn)，書卻已輕輕合上。指尖撫過泛黃的封面，竟像撫過一百零八個沉甸甸的名字。窗外偶有爆竹聲零落響起，愈顯得屋內(nèi)寂靜。這寂靜沉沉壓下，讓人一時透不過氣。</p><p class="ql-block">少年時讀《水滸》，讀到的全是快意。那水泊梁山，是江湖兒女的夢土——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大秤分金銀，何等酣暢痛快！一百單八將，個個如天上星宿降世，替天行道，殺盡天下不平之事。宋江那“及時雨”的名號，聽得人心里發(fā)熱，仿佛世間所有困厄，都能被他一場甘霖洗盡。</p> <p class="ql-block">可如今重讀，那雨，卻漸漸冷了。</p><p class="ql-block">書頁輕翻，那面“替天行道”的大旗，從聚義廳前，移到了忠義堂前。</p><p class="ql-block">聚義廳，聚的是天下英雄的義氣，是走投無路之人彼此取暖的篝火；</p><p class="ql-block">忠義堂，忠的卻是那高高在上、腐朽不堪的廟堂。一字之易，易的是梁山的魂。那篝火依舊在燒，可添進去的柴，早已不是當初的模樣。</p><p class="ql-block">宋江是真心待兄弟的。他散盡家財，濟困扶危，那些年奔走江湖，救過多少性命，解過多少危厄，樁樁件件，都是真的?？扇诵纳钐?，總有一樣東西比錢財更難割舍，那東西叫作“執(zhí)念”——一份連他自己，都未必真正看清的執(zhí)念。</p><p class="ql-block">他總以為，梁山好漢不能一輩子落草為寇，總得有個“前程”，總得被朝廷認可，才算光宗耀祖，才算對得起一眾兄弟。他這樣想，便這樣信了，信得虔誠，信得不容置疑。于是，他把自己的夢，當成了所有人的夢；把自己的路，當成了所有人的路。</p> <p class="ql-block">那執(zhí)念的代價，從高俅上山那日，便開始清算。</p><p class="ql-block">高俅被綁上梁山時，林沖的眼睛幾乎要滴出血來。他想起那年大雪紛飛的草料場，火光中獨自奔逃的絕望；想起妻子懸在梁上的三尺白綾；想起岳父張教頭慘死在一場橫禍里。血海深仇，近在眼前，只需一刀，便可了卻半生冤屈。</p><p class="ql-block">可宋江跪下了。他跪在高俅面前，口稱“萬望太尉慈憫”，將那個禍國殃民的奸賊，當作招安的階梯，恭恭敬敬送下山去。他起身時，可曾回頭望一眼林沖？可曾看見那雙燃盡了怒火與希望的眼里，有什么東西徹底熄滅了？不久之后，林沖郁憤而終。死前他或許終于明白：在宋江的“前程”里，他的仇，他的痛，都是可以被犧牲的。</p><p class="ql-block">這便是宋江最復雜之處——他不是不義，只是他的“義”，始終被一個更重的東西壓著。那東西叫“忠”?？伤业木烤故鞘裁矗渴巧n生社稷，還是頭頂那頂烏紗帽？是心中道義，還是朝堂上從不正眼瞧他的權(quán)貴？恐怕連他自己，也早已分不清了。他真誠地做著這一切，虔誠到至死，都不覺得自己有錯。</p> <p class="ql-block">后來，便是征討方臘。</p><p class="ql-block">替天行道的大旗，去征討另一面同樣打著替天行道的大旗。江南煙雨迷蒙中，好漢們一個接一個倒下。</p><p class="ql-block">張順死在涌金門下，浪里白條的鮮血染紅了錢塘江水；解珍解寶兄弟，葬身深山亂石之間；還有沒羽箭張清、雙槍將董平……那些曾在梁山聚義廳前把酒言歡的鮮活名字，一個個變成了陣亡名單上冰冷的墨跡。</p><p class="ql-block">宋江立在帥旗之下，望著遍野尸骸，心里究竟是痛惜，還是終于“報效朝廷”的欣慰？或許兩者皆有。而正是這“兩者皆有”，才最是悲涼。</p> <p class="ql-block">那些看透了迷局的人，便悄然走了。</p><p class="ql-block">魯智深在六和寺聽潮而圓。那一夜，錢塘江潮聲如雷，他忽然悟了師父的箴言——“聽潮而圓，見信而寂”。這個一生殺人放火的莽和尚，在生命最后一刻，終于徹悟本心。他留下偈語：“今日方知我是我。”我是什么？是不被功名捆綁的本心，是不被執(zhí)念蒙蔽的清明。</p><p class="ql-block">燕青離去時，只給盧俊義留下一封書信。信中言語，書中未曾細表，以燕青的通透，想必是說：哥哥，這功名不是我們的功名，這前程，更不是我們的前程。他攜一身武藝，著一襲布衣，消失在茫茫人海。浪子燕青，最終未做漂泊浪子，反倒做了世間最清醒的人。</p><p class="ql-block">還有公孫勝，早早歸隱薊州深山修道；武松斷了一臂，在六和寺出家避世；柴進辭官歸隱，得以保全性命。還有李俊，童威，童威在征方臘的歸途中假借患病而離開，他們不是不愛梁山，只是更珍視內(nèi)心那一點清醒。</p><p class="ql-block">他們看穿了宋江，也看穿了那個時代——所謂招安，不過是讓一群狼去撕咬另一群狼，待兩敗俱傷，獵人自會來收拾殘局。</p><p class="ql-block">可宋江，到死也未曾看穿。</p><p class="ql-block">他飲下那杯毒酒時，心中念的仍是“寧可朝廷負我，我忠心不負朝廷”。這話他說得真切，聽在旁人耳中，卻只剩刺骨寒涼。</p><p class="ql-block">更令人心涼的是，他怕李逵為他報仇，壞了自己苦心經(jīng)營的“忠義”清名，竟喚來李逵，哄他一同飲下毒酒。</p><p class="ql-block">李逵那憨直的漢子，哪里懂什么功名利祿？他只認他的宋江哥哥。哥哥讓他死，他便從容赴死。臨死還只道：“罷，罷，罷！生前服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個小鬼?！?lt;/p><p class="ql-block">他飲下那杯酒時，眼中沒有半分怨恨，只有憨憨的赤誠與信賴。他從不知道，那杯酒里，盛的不是忠義，是哥哥藏在心底最深的私心。</p> <p class="ql-block">宋江流著淚送別李逵，那一刻他定然也痛?？伤剿?，都堅信自己做得沒錯。他守住了“忠臣”的名分，守住了“一世清名”——只是這清名，是用兄弟的熱血一筆一畫寫就的。</p><p class="ql-block">書已讀完，窗外夜色沉沉。</p><p class="ql-block">我想起聚義廳前那面獵獵作響的大旗，想起好漢們初上梁山時，眼中燃著不熄的火光。那時的他們，都是被世道逼至絕境的人，聚在一起，只為活下去，只為活得像個頂天立地的人?？珊髞?，有人將他們帶上了另一條路。那條路名叫“前程”，走著走著，卻一步步走進了墳墓。</p><p class="ql-block">宋江的悲劇，從不是他壞，而是他信得太深。他信腐朽的朝廷會善待他的兄弟，信虛偽的禮教會接納他的“忠義”，信自己是在為所有人謀求一個好結(jié)局。他不知道，有些路，一旦踏錯，便再無回頭之路。而最可悲的是，他拉著所有兄弟一同前行，還自以為是在救贖。</p><p class="ql-block">那些離他最近的人，都死了。盧俊義、花榮、吳用，還有最赤誠的李逵。那些早早遠離的人，反倒活了下來。魯智深在禪聲中安然圓寂，燕青在江湖間自在逍遙，公孫勝在深山里靜心修道。他們得以保全，從不是運氣，而是在某一個瞬間，忽然看懂了宋江，也看懂了濁世人心。于是轉(zhuǎn)身，于是放下，于是終于懂得“今日方知我是我”。</p> <p class="ql-block">新春閑坐，一卷水滸讀罷，心潮久久難平。</p><p class="ql-block">那些好漢的面容，一張張從眼前掠過——魯智深的禪杖，武松的戒刀，燕青的羽箭，李逵的板斧……還有宋江。</p><p class="ql-block">宋江的臉最是模糊，像隔著一層化不開的濃霧。他究竟是好人還是惡人？是義士還是罪人？我早已說不清。</p><p class="ql-block">我只知道，聚義廳前的篝火是真的，忠義堂上的牌匾是真的，火光是真的，執(zhí)念是真的，葬身火中的兄弟，更是真的。</p><p class="ql-block">這大概就是《水滸》——一場忠義大旗下的大夢，夢里的人，以為在奔赴光明前程，其實在奔赴無盡死亡；以為在替天行道，其實在為自己的執(zhí)念殉葬。</p><p class="ql-block">爆竹聲又零星響起，遠處隱約有孩童笑鬧，輕淺而遙遠。我獨坐燈下，想著那水泊梁山，如今不知是何等光景?；蛟S早已滄海桑田，一切蹤跡都已湮滅。又或許，那片水泊一直都在，只是換了人間。</p><p class="ql-block">再次合上書，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正濃。新春的夜，本應暖意融融，可不知為何，竟有一絲清寂的涼意從書頁間緩緩透出，一點一點，漫上心頭。</p><p class="ql-block">聚義成空忠義涼，</p><p class="ql-block">英雄血灑夢一場。</p><p class="ql-block">水泊不見當年路，</p><p class="ql-block">唯有清風嘆宋江。</p> <p class="ql-block">作者簡介</p><p class="ql-block">童兆君，祖籍平江，中醫(yī)世家，自幼習醫(yī)，祖?zhèn)髦嗅t(yī)正骨法，繆刺法，七星針法，指針法，外用藥敷法等，臨床二十多年，擅長對因脊椎等骨關(guān)節(jié)異位引起的各種并發(fā)癥，如肩、頸、腰、腿的各種痛癥療效顯著。</p><p class="ql-block">同時，<span style="font-size:18px;">喜文字，好觀察，慣于在日?，嵥槔锸岸奕碎g煙火與細微溫情，作品多以紀實散文、生活隨筆及詩詞為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span>筆名：詞苑杏林君，壺一懸，長沙正骨，百草詩窖。任省老干詩詞協(xié)會理事，</p><p class="ql-block">發(fā)表小說有《一樣生百樣死》和《灼見》</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長沙杏元春堂國醫(yī)館和自然門國醫(yī)館坐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