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沐金龍

顧巍

雨絲斜織，夜色如墨，可那條金龍卻偏要闖進來——鱗片是燙的，龍睛是亮的，龍須在風里抖，龍身在雨里游。我們攥緊竹竿，肩頭濕透，褲腳吸飽了水，可腳步?jīng)]亂，腰沒塌，龍首始終昂著，像一柄不肯收鞘的劍。雨水順著龍脊滑落，又在火光里蒸騰成霧，火花噼啪炸開，濺到手背上，燙得一縮，又立刻穩(wěn)住——原來雨沐金龍，沐的不是龍，是人心里那團不肯熄的焰。 　　雨沒停，火沒冷，龍燈在濕漉漉的夜里越燒越亮。紅褲黃衫貼著身子，像兩團未熄的余燼；龍口噴出的不是火，是人一口氣頂上去的勁兒。水洼里晃著龍影、人影、火影，碎成一片，又隨腳步一蕩，聚攏成形——原來最烈的光，偏要借最柔的水來映；最硬的骨，偏要經(jīng)最涼的雨來淬。 　　龍在動，人在走，火在跳，水在流。那條龍不是紙扎的，是幾十雙手托起來的魂；那場雨不是掃興的，是給焰火添響、給龍鱗上釉的幫手。有人笑說：“龍怕水？”我們只把竿子攥得更緊些——龍本就生于云雨，哪有怕的道理？它騰躍時甩出的水珠，比火花還亮。 　　龍頭揚起那刻，雨忽然小了。不是停，是讓。龍尾掃過積水，嘩啦一聲，倒影里的龍也昂首，火光在它眼里跳。我們喘著氣，笑出聲，汗混著雨往下淌，可沒人擦——怕一抬手，龍就塌了半截。這哪是舞龍？分明是人借龍身，把整條街的熱氣、雨氣、煙火氣，一口一口，吐向夜空。 　　紅帽壓著額前濕發(fā)，黃衫下擺沉甸甸地墜著，可沒人喊重。龍燈一亮，整條街就活了：雨是簾，火是燈，水是鏡，我們是牽線的人，也是被龍氣托著走的人?；鸸庥吃谀樕?，暖的；雨水滑進領(lǐng)口，涼的——冷熱交纏，才叫活著，才叫年味。 　　龍燈盤旋，煙花炸開，水洼里龍影游動，像另一條龍在地底翻身。我們踩著水花前進，腳底打滑，可龍身穩(wěn)穩(wěn)的——原來穩(wěn)不在腳，在心；不在天晴，在同心。雨愈大，火愈亮；人愈累，龍愈活。這龍不是舞給誰看的，是舞給這淋漓的夜，舞給這不肯服軟的自己。 　　龍燈蜿蜒如活物，火花噼啪似心跳。雨打在臉上，涼；火燎在手心，燙；紅褲黃衫吸飽了水，沉，可肩頭扛著的，是輕的——是風，是勢，是幾十年沒斷過的那口氣。積水映著龍，也映著我們彎腰又挺直的脊背：雨沐金龍，金不在鱗，而在筋骨里泛的光。 　　金龍不是鍍的，是燒的，是跑出來的，是雨里沒散的陣型里長出來的。龍頭高揚，不是擺樣子，是替整條街把頭抬起來；龍尾拖地，不是力竭，是把根扎進這濕漉漉的煙火人間?；鸹溥M水洼，亮得像星子掉進井里——原來最盛大的年，就藏在這雨火相激、水光相映的一瞬。 　　龍燈游過街角，火花濺上濕墻，像一串跳動的金豆子。我們笑著抹臉，雨水混著灰，可眼睛亮得驚人。水洼里龍影晃，人影晃，火影也晃，晃著晃著，分不清哪是龍，哪是人，哪是這雨夜里不肯睡去的魂。 　　雨絲如線，火光如針，龍身是布，是竹，是汗，是笑，是幾十顆心同頻的搏動。它在空中盤，我們在地上走，水在腳下流，光在頭頂炸——這哪是表演？這是雨夜遞來的一封燙手的信：信上沒字，只有一條金龍，正昂首，正騰躍，正把整條街的濕冷，一口一口，呵成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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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沐金龍

顧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