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元九登高隨筆</p><p class="ql-block"> 作者/楊小偉</p><p class="ql-block"> “達州原是古通州，山自青青水自流。元九登高懷元九，詩魂常伴鳳凰游?！绷荷先壬脑娋?，恰似一根無形的線，總在客居他鄉(xiāng)的達州人心中牽起鄉(xiāng)愁，牽向那座年年正月初九必赴的山，那場延續(xù)千年的約定。</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年元九日，年味的余溫還在檐角燈籠里晃悠，達州城已被晨霧輕輕搖醒。天未全亮?xí)r，鳳凰山的輪廓還浸在淡墨般的晨曦里，街巷間的炊煙剛與薄霧纏成一縷，滿城人便已動了。扶老的手溫，攜幼的笑語，呼朋引伴的吆喝，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一圈圈漾開，朝著山腳匯聚。這是刻在巴渠兒女骨血里的儀式，自唐時元稹離去那年起，便在正月初九的晨光里，寫了千年。</p><p class="ql-block"> 元稹，字微之，排行第九，故人稱元九。唐元和十年，他貶至通州（今達州）任司馬，四年多的光陰里，他踏遍巴渠山水，興水利、勸農(nóng)桑、撫百姓，將一顆赤誠之心種進這片土地。元和十四年正月初九，他調(diào)離之日，百姓自發(fā)攀翠屏、登鳳凰，以山為證，以云為寄，依依送別?！澳劳ㄖ葸h，天涯若比鄰”，或許那時的風(fēng)里，便已埋下了千年的念想——此后歲歲初九，登高以懷。2006年，這約定更成了達州法定的節(jié)日，讓這份念想有了更鄭重的安放。</p><p class="ql-block"> 山腳早已是人聲織就的網(wǎng)。石階如琴鍵，從煙火人間一路鋪向青山深處，被往來的腳步叩出暖意。行至半山，元稹紀念館的飛檐便在晨光里顯露出輪廓。朱紅的門扉前，駐足的游人總帶著幾分肅穆。有人仰望著門楣上“元稹紀念館”幾個字，指尖輕輕拂過墻上鐫刻的《連昌宮詞》片段，仿佛能觸到千年前詩人落筆時的溫度；孩子們趴在展窗上，看那泛黃的詩卷拓本，聽父母講“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的深情，講他在通州寫下“通州君不到，應(yīng)是隔云霓”的牽掛。館前的元稹塑像旁，常有老者駐足良久，像在與故人對話，那些關(guān)于勤政愛民的往事，在香火裊裊中，愈發(fā)清晰。</p><p class="ql-block"> 再往上，紅軍亭在蒼松翠柏間格外醒目。亭下的石階被磨得光滑，卻擋不住游人拾級的腳步。老爺爺輕聲向身邊的孫輩講述當年的烽火歲月，山風(fēng)拂過，仿佛還能聽見當年的號角；年輕人舉著手機，拍下亭柱上“為有犧牲多壯志”的題字，在朋友圈寫下“今日登高，不忘來路”，紅色的記憶與登高的習(xí)俗在此刻交織，讓這山的故事又厚重了幾分。</p><p class="ql-block"> 沿途的草木是最耐心的等候者?？葜ι蟿偩`的新綠，是被春風(fēng)點染的淡墨；石縫里鉆出的無名花，舉著星星點點的紫，是不經(jīng)意間打翻的顏料盤。薄霧漸散時，陽光穿過枝椏，在石階上織出細碎的金斑，人走在其中，仿佛踏碎了滿地星辰。風(fēng)里裹著的氣息最是熱鬧：涼面的酸辣混著紅油香，是“酸辣皆滋味”的市井煙火；糯米糍粑滾著黃豆粉，甜香里裹著“軟糯如歲月”的溫柔；還有烤紅薯的焦香，從挑擔人的竹筐里漫出來，勾得人腳步也慢了幾分。</p><p class="ql-block"> 歇腳時，常能聽見石凳旁的老者開講。“元九公當年啊，見通州水患，親自帶人修渠……”故事在皺紋里起伏，穿過千年的風(fēng)，落在年輕人耳中，落在孩童好奇的眼里。那些關(guān)于勤政、關(guān)于體恤的細節(jié)，早已不是泛黃的史書文字，而成了這山、這路、這習(xí)俗的血肉。元稹在通州寫下的“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或許正是他對這片土地深沉的眷戀；而達州人用千年登高回應(yīng)，何嘗不是“此心安放即吾鄉(xiāng)”的綿長惦念。</p><p class="ql-block"> 越往上，風(fēng)越清，視野越闊。終于至鳳凰樓前，這座矗立山巔的樓閣，飛檐翹角如振翅的鳳凰，迎接著八方游人。樓前的平臺上，游人如織卻不喧嘩。白發(fā)的老者憑欄遠眺，目光掠過腳下的城池，仿佛在數(shù)算歲月的痕跡，嘴里哼著“鳳凰樓外鳳凰游”的舊調(diào)；年輕的情侶倚著欄桿，看陽光把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長，輕聲說著新年的期許；孩子們在廊道里追逐，銀鈴般的笑聲撞在朱紅的廊柱上，又彈向遠方的天際。登樓憑窗，整座達州城便在眼前鋪展開來。州河如一條碧綠的綢帶，繞著城郭緩緩流淌，“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的意境，在此刻有了最生動的注腳。山下樓宇錯落，街巷如織。站在這里，塵世的煩憂像被山風(fēng)卷走的塵埃，心忽然變得澄澈——原來登高不止是攀向海拔的高處，更是讓心在天地間舒展，如“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那般，獲得豁然開朗的格局。</p><p class="ql-block"> 鳳凰樓內(nèi)的熱鬧是另一種模樣。有人對著遠方的家宅方向默默祈愿，雙手合十時，指縫漏下的陽光，像是碎金般的祝福；有人舉著相機，想把“城在山水間，人在畫中游”的景致裝進去，卻不知最美的風(fēng)景早已落進眼底、刻進心底。樓外壩子里有孩童扯著風(fēng)箏線，讓彩色的風(fēng)箏在風(fēng)里飄，仿佛要把新年的愿望系在云端。沒有繁復(fù)的儀軌，只有最樸素的歡喜，像山間的清泉，清澈見底。</p><p class="ql-block"> 日頭西斜時，下山的路仍是人潮涌動。人們帶著一身疲憊，卻揣著滿心的亮堂——手里提著的小吃還留著余溫，兜里裝著的祈福紅繩系著念想，連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幾分。山漸漸安靜下來，只剩風(fēng)穿過樹林的聲音，像在低聲訴說：明年此時，還在這里等。</p><p class="ql-block"> 元九登高，從來不止是一場民俗。它是元稹詩魂與鳳凰山水的千年相守，是紅軍精神在巴渠大地的血脈相傳，是“登高一望，歲歲安康”的樸素祈愿，更是游子心中“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xiāng)”的鄉(xiāng)愁坐標。當春風(fēng)又綠鳳凰山，當正月初九的晨光再臨，巴渠兒女依然會循著石階而上，在元稹紀念館里觸摸文脈，在紅軍亭前回望來路，在鳳凰樓上眺望遠方，在登高望遠里，觸摸千年文脈的溫度，在山水與人文的交響中，把日子過成詩。</p><p class="ql-block"> 這山，這城，這習(xí)俗，便如那首代代相傳的民謠：“鳳凰山上鳳凰游，元九登高意未休。千年文脈長相續(xù)，一步一階是鄉(xiāng)愁?！?lt;/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