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村子?xùn)|頭有口池塘，塘邊長(zhǎng)著幾株老柳，柳絲長(zhǎng)長(zhǎng)地垂到水面上，風(fēng)一來，便輕輕地拂著，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池塘里常年養(yǎng)著魚，也常年住著鴛鴦——沒有人特意去養(yǎng)，它們自己就來了，來了便不走，一年一年的，總是一對(duì)。</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小時(shí)候常趴在塘邊的石頭上看它們。</p><p class="ql-block">雄的羽毛極好看，紅的、黃的、藍(lán)的、綠的，密密地?cái)€在一起，太陽底下一照，竟像披著一身錦緞，閃閃的發(fā)著光。雌的卻灰撲撲的，褐的、白的、灰的，素素凈凈的，像是故意把自己藏起來。可它們總在一處。雄的在前頭游著，雌的在后頭跟著；雄的鉆到水里啄一口食，浮上來，并不吞，扭過頭去，那雌的便游過來，輕輕接了過去。</p> <p class="ql-block">有回問祖母：為什么雄的那樣好看，雌的這樣丑？</p><p class="ql-block">祖母正坐在廊下納鞋底，針在發(fā)間篦了篦，笑著說：傻孩子，雄的長(zhǎng)那樣好看，是為了給雌的看的；雌的不必好看，有人疼就夠了。</p> <p class="ql-block">那時(shí)候不懂，只覺得那鴛鴦?wù)婧每?，想捉一只回家養(yǎng)著。祖母便板了臉：鴛鴦是不能拆的，拆了，另一只會(huì)活不成。</p><p class="ql-block">后來大了些，讀了些書，才知道鴛鴦入詩入畫，已是一兩千年的事。古人有詩，“南山一桂樹，上有雙鴛鴦”，又有詞，“得成比目何辭死，愿作鴛鴦不羨仙”。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里，繡帕上要繡鴛鴦，枕頭上要繡鴛鴦，連嫁衣的裙角，也要悄悄繡上一對(duì)——只給最親近的人看見，看見了，便懂了。</p> <p class="ql-block">可那時(shí)還是不懂，不過是一對(duì)水鳥罷了，怎么就成了恩愛的樣子？</p><p class="ql-block">直到鄰村有個(gè)姑娘出嫁，我去看熱鬧。新娘子穿著大紅的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被人扶著上了轎。她的母親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臉上笑著，眼里卻亮亮的，忍著淚。有人喊了一聲“起轎”，那母親忽然追上去，從袖子里摸出一方手帕，塞進(jìn)轎窗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那手帕的角上，繡著一對(duì)鴛鴦。</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有些明白了。</p><p class="ql-block">后來那姑娘回門，我在路上遇見過她一回。她挎著籃子，籃子里裝著青菜，身邊跟著她的丈夫，高高大大的，也不說話，只是走在她外側(cè)，替她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她的臉上紅撲撲的，不知是走得熱了，還是別的什么?？匆娢?，笑了一笑，點(diǎn)點(diǎn)頭，便過去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回頭看，他們還是那樣走著，一左一右，挨得很近，不遠(yuǎn)不近的，剛好夠得著說話的距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池塘里的鴛鴦，也是那樣游著的。</p><p class="ql-block">有一年發(fā)大水，池塘漲得滿滿的，幾乎要漫上岸來。雨停了以后，我去看，池塘里只剩下一只鴛鴦，孤零零的，浮在水中央，一動(dòng)也不動(dòng)。水面上漂著許多亂草枯枝，它也不躲，就那么浮著，頭縮在翅膀里，灰灰的一團(tuán)。</p><p class="ql-block">問祖母，那一只呢？</p><p class="ql-block">祖母嘆了口氣，說：大水沖走了。這一只，怕也活不長(zhǎng)。</p><p class="ql-block">果然，過了幾天，那一只也不見了。塘邊空落落的，柳條還在拂著水，可水面上再?zèng)]有那紅紅綠綠的身影了。</p><p class="ql-block">從那以后，我才真正懂了——</p><p class="ql-block">鴛鴦的“好”，不在那一身好看的羽毛，不在那些詩里的句子，甚至不在那形影不離的親密。而在那一只不在了，另一只便也不肯獨(dú)活。</p><p class="ql-block">這是極傻的。人是不這樣做的。人還要過日子，還要往前走，還要把眼淚擦干了，對(duì)著第二天的太陽笑一笑?？渗x鴦不懂這些，它們只認(rèn)一個(gè)死理：你在，我就在；你不在了，我也不要在。</p><p class="ql-block">所以人才把它們繡在枕上，繡在衣上，繡在那些最貼身的物件上。是羨慕，也是做不到。是向往，也是提醒。</p><p class="ql-block">如今回老家，池塘還在，柳樹還在，只是鴛鴦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見過了。聽人說，現(xiàn)在村里養(yǎng)鴛鴦的人家也少了，孩子們都在手機(jī)上玩游戲，誰還來看水鳥呢。</p><p class="ql-block">可我想，那池塘的水底，一定還沉著一對(duì)鴛鴦的影子。它們頭并著頭，翅挨著翅，靜靜地臥在淤泥里，任水草從身邊長(zhǎng)起來，任小魚從身邊游過去。</p><p class="ql-block">它們不說話，也不動(dòng)。</p><p class="ql-block">就這樣過了一輩子，又一輩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