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金堂是我的表伯，年齡比我父親長一歲。他就是村里普通農(nóng)民，雖然只生了一雙兒女，負擔(dān)沒有我父親那么重，但也是需要每天上山下地干活養(yǎng)活全家人。</p><p class="ql-block">表伯另一個身份風(fēng)水先生，方圓百里人們無論造房、修墳、嫁娶都要請他看風(fēng)水、選時辰。表伯不像別的風(fēng)水先生，借機要收大“利市包”，兩塊、五塊隨主人心意，看主人家窮困他就不肯收“利市包”。不同風(fēng)水先生為堪輿爭執(zhí)不下，也都要找他作裁斷。用現(xiàn)在話說，表伯就是風(fēng)水界當(dāng)仁不讓的領(lǐng)袖家級人物。</p><p class="ql-block">我們村子地處錢塘江源頭的峽谷中，土地空間極為有限，要造房新房子就只能用自家村邊自由地，因地制宜建筑并不太規(guī)則的房子。但是房子的朝向、高度、正門位置、動土?xí)r辰以及有哪些忌諱等，都是需要風(fēng)水先生指點。我看過表伯給我家建造金鉤背新房時風(fēng)水過程，他拿著羅盤在地基上轉(zhuǎn)悠，邊用羅盤測量角度，邊掐算父母親及我們?nèi)疑桨俗中枰荛_的神煞，最后定下最佳方位，用四根木楔子敲下地基四角，灑下公雞血，禱告土地神靈，用紅繩綁好木楔子，儀式就結(jié)束了。過程簡潔利落，耗時不到半個時辰，并沒有想象中風(fēng)水先生故弄玄虛的一套。表伯告訴父親，地基坐北朝南、山環(huán)水抱，前無遮擋、后有靠山，左手又有來水，本就是好風(fēng)水。他選朝向、時辰只是要揚長避短、錦上添花，避開忌諱之坑。</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看來，村里房子選址都是因地制宜，沿著山坡地勢層層分布，大多為東南朝向，所謂紫氣東來、南風(fēng)和暢，最大限度利用溫暖陽光與柔順東南風(fēng)，避開夏天灼熱的西曬陽光以及冬天凜冽北風(fēng)。房屋在坡地逐層向上構(gòu)筑，既最大限度節(jié)省用地，又利用地勢差發(fā)揮日照作用。另外，地基必須要避開山體溝壑，這些溝壑平日并沒有流水，但到了雨季卻能匯聚山上下來的大水。村里人在這些溝壑兩邊砌起陡坎，并因勢利導(dǎo)在一些平緩地帶修砌小石壩，形成一個個小池塘。這種構(gòu)造在大雨時有效降低水流強度，避免破壞溝壑兩側(cè)山體，甚至發(fā)生泥石流。干旱時，存儲在小池塘的水，就成了澆灌旱地莊稼、喂養(yǎng)牛羊牲口的救命水。表伯作為最杰出的風(fēng)水先生，實際上就是村落布局和房屋建筑的總設(shè)計師。</p><p class="ql-block">房子稱陽宅，墳?zāi)菇嘘幷?。墳?zāi)咕褪侨嗽诹硗馐澜绲木铀Ｔ卩l(xiāng)村社會，出生、婚嫁、死亡是人生最重要三件事。視死如生，人們是極為重視喪事的。村里葬禮是一套成體系的儀式，主要包括送終、沐浴、入殮、出殯、吃長壽飯、送火種、拜七以及之后祭祀等。老人彌留之際子女必須侍守于床前，目睹其咽下最后一口氣，即放聲大哭，稱為送終。然后立即給他換上壽衣、戴上六角帽，穿上雙鼻鞋，嘴巴里含上米飯，將尸體移在八尺門板上，腳后點燃長明燈。親人日夜輪流守靈。請人念經(jīng)超度。沐浴時，親人全身披麻戴孝到水井邊，由“八仙”（抬棺、掘墓者）頭拋下幾個銅錢，向龍王買水，一口噴在死者臉上，其他灑在身上，意為干干凈凈往生。入殮時由長子抬頭，其他子女抬腳，在旁親人舉目靜觀。入棺，蓋好被子，鑼聲大作，親人放聲大哭，殉葬品放入棺內(nèi)，由“八仙”頭釘上棺蓋?！鞍讼伞碧崆暗缴缴贤诤媚寡ǎ瑴蕚浜媚贡?。出殯當(dāng)日，要焚化“銀錠封包”供亡靈使用，親人們手挽手圍著焚化的鐵鍋，隨著鑼聲順時針三圈、逆時針三圈轉(zhuǎn)，直到“銀錠封包”全部焚化，防止冥錢被其他鬼神搶走。送喪隊伍中孝子孝女身穿孝衣（白衣服，但叫做紅衣服）、腰綁稻草繩，頭戴白帽子，腳穿白鞋子。其他人頭上纏白毛巾。最前面的人手提香籃，邊走邊撒“路頭錢”。接著是鑼手，邊走邊敲鑼。然后是一般親友。再后面是披麻戴孝的至親，長子捧著神主靈牌，其他至親跟隨“八仙”扶護靈柩，邊走邊嚎啕大哭。到墓地后，親人輪流叩拜墳塘，敲急鑼，在親人痛哭聲中抬棺入塘。從親人開始，送喪者輪流撒土于棺上。而后，摘下白頭巾，脫下孝服，胸前綴上紅頭繩，手持一根香返家，至家后將香一一收起，請送喪者吃“回喪飯”?！鞍讼伞比栽谀沟芈窆?、修飾墳?zāi)埂３鰡屎髥始以O(shè)宴請憑吊客、風(fēng)水先生、作法事山人、“八仙”，宴席上必須要有白切肉、干菜豆腐等。死者70以上還要給鄰居送“長命飯”。葬后次日凌晨，子女穿孝服送火種，邊走邊哭，直到墓地。連送三天，第二第三天送至半路。人死后每過七天祭奠一次，叫“拜七”。其中“三七”，本房親族男女都要到墓地祭拜，兒子在墓前刺血點主（木牌神主），表示亡靈入主，領(lǐng)回家堂，供奉于堂屋（過去供奉于祠堂）?！拔迤摺蓖鲮`上了五臺山看望親人，是日黎明前，女的上樓朝窗口號哭，亡靈見了方知自己已死?！鞍萘摺庇沙黾夼畠簱?dān)著祭品上墳祭奠?！捌咂摺币步小皾M七”。人死后百日，舉行“百日祭”，周年舉行“周年祭”。到現(xiàn)在，鄉(xiāng)村有人去世后一律要求火化，加上子女稀少，村里鮮有年輕人，懂喪葬禮儀的風(fēng)水先生、作法事的山人、修墓抬棺的“八仙”大多已不在，葬禮就簡單得有些粗糙應(yīng)付，這對親情倫理養(yǎng)成未必是好事。</p><p class="ql-block">大盤山脈各鄉(xiāng)村的葬禮都是大同小異的，但選一個好墳地和選一個出殯的好日子，卻與喪者生前修身行善的福報有關(guān)，也仰仗風(fēng)水先生的水平。</p><p class="ql-block">表伯堪輿的高明之處，無論什么樣地方，都能找到真龍脈、好風(fēng)水。表伯曾告訴我，真龍美穴就是能讓逝者安寧、福澤后人的生機之地。最忌諱的墳地叫死地。而堪輿的核心內(nèi)容就是考察龍、穴、砂、水、向。</p><p class="ql-block">山地屬“山龍”，行勢起伏、奔騰萬里，講究的是“來龍去脈”，要選擇到山脈中氣脈強、起伏有力的主脈，而非散漫無力的支脈。找到龍脈后，點穴最關(guān)鍵，要選在山水交匯、藏風(fēng)聚氣的“穴位”上，如同太極中心，如同人之丹田。好穴位四周要有神煞守護，形成背靠主峰（玄武），左右有低山（青龍、白虎）護衛(wèi)，前有低矮案山（朱雀）。另外，遠山最好有完美的筆架山、官帽山，近水要清澈、平緩、環(huán)抱。山環(huán)水抱組成藏風(fēng)聚氣的風(fēng)水寶地。</p><p class="ql-block">平原屬“平洋龍”。無山可尋，尋龍不是看山，要看微地形和水流走向。所謂“高一寸為山，低一寸為水”，平地中水界處往往就是氣脈所在。“平洋一突值千金”，點穴處即在平原上略微突起的高地，并選擇水流環(huán)抱一側(cè)為吉，避開水流反弓、直沖之地。</p><p class="ql-block">2016年冬天，父親去世。父親生前是向我交代過，百歲之后也是要居住在金銀坑祖墳山的。那是我太祖選的墳山，還對山前的水流和周邊地形做了改造，是村里最好的墳山。我的高祖、曾祖、祖父以及他們的安人都是長眠于此。我和兄長陪同表伯去金銀坑為父親堪輿，那時表伯已經(jīng)86歲了，但身體還硬朗。他抬頭觀察天象，又仔細察看四周山脈，然后用羅盤校對細微的角度。這時候，表伯雙眼精光閃爍，仿佛窺到了天地山川間的奧秘，完全不像是老眼昏花的耄耋老人。他干脆利落定下龍穴的四個角點，吩咐我們敲下木楔子標記。然后表伯灑下公雞血，腳踏罡步，高聲唱喝：</p><p class="ql-block">（以下為禱告土地神）</p><p class="ql-block">“天靈靈，地靈靈，魯班弟子到此地，驚動當(dāng)坊土地神。手執(zhí)雄雞似鳳凰，此血不是凡間血，乃是昆侖山頂鳳凰血，一灑天門開，二灑地戶裂，三灑墳前為號令，神煞回避聽分明！”</p><p class="ql-block">（以下為買地立契通告四方神靈）</p><p class="ql-block">“此山此石此土皮，原是山中龍王基。今有陽孝傅章慶來買地，千千年萬萬歲，銅錢買下萬年基。東至青龍山萬丈，西至白虎把頭低，南至朱雀來朝拜，北至玄武把水口，上止青天止一止，下至黃泉止一厘。中間方圓十八步，乃是亡人安居地！”</p><p class="ql-block">（以下為請求神煞護佑）</p><p class="ql-block">“東方青龍來守護，莫讓邪魔近此丘；西方白虎來守護，兇神惡煞往外游；南方朱雀來守護，火燭星君自回頭；北方玄武來守護，水浸蟻患永不投，中央后土來守護，一保佑子孫多富貴，二保佑房房出公侯！”</p><p class="ql-block">（此為退煞）</p><p class="ql-block">“天煞歸天去，地煞入地中，年煞月煞日時煞，雄雞灑血盡除送！此地留與亡人坐，蔭佑兒孫萬事興！”</p><p class="ql-block">表伯一口氣頌禱洋洋灑灑三百余言，聲似金錘敲擊巖石，一字一頓、蕩氣回腸，鏗鏘回響于空谷之中，直達九泉碧落，廣告天地神靈。</p><p class="ql-block">我聽得心魄震動、頭發(fā)直豎。</p><p class="ql-block">更神奇的是，第二天早上“八仙”到現(xiàn)場修建墓穴時，他們心里有些嘀咕：墓穴頭部似乎有些靠近斜坡的巖壁，是不是土層會不夠深。一鋤頭下去后，卻翻出金光燦爛的純凈黃土，“八仙”們都大聲喝彩起來，這才是黃金真龍墓地?。「赣H出殯之日，早晨天際的云霞鑲了金邊。出殯過程，天空陰暗，淅淅瀝瀝下起細雨，似乎天地與人同悲。棺槨入土，太陽出來，又將天地照得輝煌燦爛。正是黃道吉日。</p><p class="ql-block">表伯一直活到九十五歲才壽終正寢。他的兒子，也就是我的堂哥繼承了他的衣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