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臘月初十的昆明，陽光像融化的蜜糖，溫溫地淌在金馬碧雞坊的飛檐上。我站在廣場中央，仰頭看那塊“金馬碧雞”匾額——金漆未褪，朱紅底色被冬陽一照，竟泛出春意般的暖光。風里沒有寒意，只有微醺的暖，連石磚縫里鉆出的幾莖青草，都綠得理直氣壯。遠處玻璃幕墻的高樓靜靜映著藍天，而牌坊的雕梁畫棟，卻在光里愈發(fā)鮮活，仿佛不是立在冬日，而是守著一個不肯謝幕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拐進一條小街，滿目是黃燈籠，盞盞都寫著“?！弊郑褚淮〉年柟?。燈籠下是青磚老屋，屋檐翹得輕巧，而身后，玻璃幕墻的高樓正把整條街溫柔攬入懷中。一位阿婆坐在攤前賣茉莉花，銀發(fā)在光里發(fā)亮，手邊竹籃里，白花細碎，香氣清幽。我買了一小把，別在衣襟上——這臘月的福氣，是燈籠的暖，是花的香，是昆明把春天，過成了日常。</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過街角，又見一座牌坊，紅金相間，琉璃瓦頂在晴空下亮得晃眼。幾個穿校服的學生從底下穿過，書包帶子在肩頭一跳一跳；一位老人提著菜籃慢行，籃沿露出幾支鮮嫩的豌豆尖。傳統(tǒng)不是博物館里的標本，它就在這穿行之間，在菜籃與書包之間，在臘月的風里，穩(wěn)穩(wěn)托住整座城的體溫。</p> <p class="ql-block">我踱到另一座石坊前，石獅蹲踞如舊，鬃毛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青灰。我正倚在坊柱旁，雙手插袋，像在和檐角那只翹首的瑞獸說悄悄話。我也沒急著走，就站在他斜后方半步遠的地方，看光一寸寸爬過石獅的脊背，又滑進牌坊深處那些細密的云紋里——古意不是凝固的，它在暖風里呼吸，在人影里走動，在臘月里，悄悄把春天的伏筆埋得又深又穩(wěn)。</p> <p class="ql-block">金馬坊正中那塊“金馬”匾額，在正午陽光下金光浮動，仿佛真有神駿欲躍而出。我駐足片刻，看幾位游客仰頭拍照，快門聲清脆，像一串小鈴鐺。坊后街道寬闊，車流無聲滑過，高樓玻璃映著牌坊的倒影，虛實交錯——原來“金碧輝煌”從來不是單指顏色，而是時光疊印的質(zhì)地：金是古意，碧是新天，輝煌是此刻，是臘月初十，是昆明不肯冷下去的心跳。</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一座刻著“三坊二十四鋪”的牌坊靜立路旁，石獅蹲坐，枝頭老樹新抽嫩芽，綠得怯生生又篤定。幾位路人從坊下走過，衣角被風輕輕掀起，像一頁翻開的書。我忽然明白，所謂“春天溫暖明媚”，未必是桃紅柳綠；它也可以是一塊石匾的溫度，是一陣穿坊而過的風，是臘月里，整座城心照不宣的、對春天的提前簽收。</p> <p class="ql-block">街口這座牌坊最是華美，飛檐如翅，紅柱鎏金，橫梁上墨字遒勁。我站在它投下的方寸蔭涼里，看陽光在石磚地上鋪開一片暖黃。兩側(cè)綠化帶里，冬櫻竟零星開了幾朵，粉白怯怯，卻毫不違和——原來昆明的春天，從來不用等立春，它只等一個晴朗的臘月初十，便自顧自地，踮腳走來。</p> <p class="ql-block">路過一處老門，黑底金匾寫著“春芳”，紅紙對聯(lián)墨跡猶新：“風和日暖千山秀，柳綠桃紅萬象新”。門內(nèi)隱約有笑語聲，像一扇沒關嚴的春天。我駐足讀了兩遍，忽然覺得，“春芳”二字，原不必等二月才開——它就在這臘月初十的光里，在金碧坊的檐角，在阿婆的竹籃中，在每一塊被曬得發(fā)燙的石磚上，靜靜吐納，不爭不搶，卻自有萬鈞之力。</p>
<p class="ql-block">臘月初十的昆明，沒有雪，不喊春，只把金馬碧雞的匾額擦得锃亮，把燈籠點得通紅，把青石路曬得微燙，然后輕輕說：你看，春天，它一直都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