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這雨，原是跟定了我的腳步來的。才在新湖畔站定，那細(xì)如牛毛的雨絲，便不疾不徐地，將天地織進(jìn)一張灰蒙蒙的、潤澤的網(wǎng)里。我眼前這片水，便是那只有名的“葫蘆”了，此刻正鼓鼓地盛著一汪青灰色的天光，靜得聽不見自己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便被湖心那座橋引了去。它有個端莊的名字——啟泰橋。人說它年輕，是二零一六年才落成的新客，可此刻在煙雨里看來，那氣度，卻像一位從線裝書頁中走出的、溫潤的舊文人。最牽惹眼目的，是橋上左右各安著一對廊橋，仿佛給這石橋的堅實(shí)脊梁，溫柔地戴上了四頂精致的冠冕。</p> <p class="ql-block">我就隔著這一片空濛的湖水望它。左邊的一對廊橋，與右邊的一對，隔著寬闊的橋面相望，并不孤零，倒像兩雙沉默而優(yōu)雅的伴侶，并肩望著這千年如一的雨。它們的頂是沉靜的黛黑色，飛檐翹得那樣輕盈，仿佛沾了太多的雨氣，下一刻就要化作水鳥振翅飛去。檐下的空間，被雨簾遮得朦朧朧朧，像垂著無形的珠箔；有幾枝從岸邊伸來的老樹杈，以焦墨似的剪影斜斜探過去，仿佛要替那亭子，撩開一面紗，好看清里頭的幽靜。</p> <p class="ql-block">我便沿著湖岸，朝它走近些。雨絲涼津津地貼在臉上。從更斜的角度看去，那兩對廊橋的韻味才全然顯現(xiàn)。它們并非呆板地對稱，而是隨著橋身那一道柔和的弧度，微微地錯落著，于是那高低起伏的輪廓，便在雨霧中連成了一闋平仄有致的詞。橋洞是圓潤的，五孔聯(lián)翩，將湖那邊的天光水色，剪成一幅幅活動的團(tuán)扇面。扇面里，有對岸另一角亭臺的倒影，有遠(yuǎn)處高樓淡得如一抹青煙的影子，都在這晃漾的水光里，碎著，又拼合著。</p> <p class="ql-block">待我終于走上橋頭，站在右邊那對廊橋的檐下，感覺又是不同。雨聲在頭頂?shù)耐呱袭?dāng)當(dāng)?shù)剌p響著，清脆，又帶著甕甕的回音，像是在敲著一面小小的、潮濕的鼓。從這廊下望出去，視線恰好被自己這邊的檐角與對面那一對的檐角框住，中間是那泊著無數(shù)雨點(diǎn)的、鏡子似的湖面，和那條隱在湖下、連接兩岸的國泰路。路是看不見的，但你知道它在。就像你知道，這葫蘆的嘴，正銜著三公里外的長江。這感覺真是奇妙，我站在一座年輕的橋上，躲在尚新的廊下，看的卻是千年江南的雨景；腳下靜水無波，心里卻分明聽見了萬里江濤隱隱的余韻。</p> <p class="ql-block">雨似乎小了些，成了肉眼幾乎難辨的濕霧。我走到橋中央，倚著欄桿看那四座廊橋在水中投下的、愈發(fā)清晰的倒影。水的微瀾，將那端莊的黛瓦朱梁，揉成一片顫動的、迷離的光與色，比真實(shí)的更多了幾分虛幻的美。方才那些作為前景的黝黑枝椏，此刻都退到了視野的邊緣，成了這水天一色、古今交融的畫幅最穩(wěn)重的裱框。</p> <p class="ql-block">離開時我又回望。那橋，那四頂溫柔的冠冕，已完全融在了一片青灰里，只有輪廓還依稀可辨。它靜靜地束在那葫蘆腰上，仿佛束住了滿湖的煙雨，也束住了一段悠長的午后時光。這新湖的雨，這座橋，這對對廊橋，便不再是飄渺無依的景，而成了一個可走進(jìn)、可觸碰、可于檐下靜靜聽雨的、篤實(shí)的江南夢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