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 (散文)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春日的午后，在杭州師范學(xué)院的校園里，空氣中彌漫著輕香甜膩的氣息。我和小紅從圖書館里出來，肩并肩地繞過一條彎曲的石板路，穿過一片疏朗的花樹林。這校園中最耀眼最美艷的，還數(shù)這些樹林中的十幾顆桃樹。我們倆一直以來喜歡路過這邊的小路。此刻的桃花正潑灑著最濃郁的絢爛和盎然的生機(jī)。風(fēng)兒輕輕吹過，偶爾間幾片淺緋的花瓣打著旋兒，飄落在她松軟的發(fā)梢上，<span style="font-size:18px;">這是一片濕潤軟柔的嬌嫩欲滴的花瓣，我細(xì)細(xì)地端祥著它，然后放在鼻子上使勁地嗅了嗅，那股桃花的香味兒清香動人，沁人肺俯，瞬間</span>一股遙遠(yuǎn)而熟悉的芬芳，驀然地?fù)糁辛宋业男姆?，腦海里清晰地閃現(xiàn)出幾年前那段美妙而又清澈的時光.....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的老家是在河南信陽，在我十六歲的那個春天，我還在學(xué)校讀初三的時候，因著家里的親戚們急忙著要探望遠(yuǎn)在千里之外的浙江金華的姑媽。所以我們就結(jié)伴而行搭上了去浙江的綠皮火車?；疖嚲従徬蚯耙恢蓖?，隨著“咔嚓-咔嚓”的鐵軌聲音，車窗外面的建筑物一排排向后閃過，美麗的風(fēng)景從清淡的朦朧，漸次變得豐腴柔潤起來，直到被一種漫漶的無邊無際的綠意徹底吞沒。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姑媽的村莊處在金華市武義縣的一個鄉(xiāng)下農(nóng)村，藏在低洼山坳里，村子里的幾棵老槐樹歪著脖子遒勁有力，樹下總是有走來走去的老人，說著我聽不懂的嘰哩呱哇的方言。村子?xùn)|南角的不遠(yuǎn)處正是一片漫天云霞般的桃樹林。 在姑媽家呆的第三天，是個晴好的星期天，柔和而又潮濕的陽光灑在院子的青苔上，我揣著幾分少年的好奇，順著花香往村外的桃園走去。那片桃園是村里一戶人家專門種植的，看樣子大約有二三十畝地。千樹萬樹的桃花開的正艷正濃。粉的，白的挨挨擠擠，累累垂垂，層層疊疊將枝條都壓成謙卑的弧線，又像一片素白淡緋交融的云朵掛在枝頭上?；ㄆ宵c(diǎn)掛著圓圓的水珠顯得晶瑩剔透。偶爾間你會發(fā)現(xiàn)幾只忙碌的小蜜蜂在嗡嗡地飛來飛去。稍大的風(fēng)兒一吹，有的花瓣簌簌落下，沾在我的頭發(fā)上，肩膀上。漫步在其中，呼吸著清幽香甜并帶著泥土芳香的氣息，那感覺真的令人陶醉，仿佛闖入了一場神奇的幻夢之中，讓人留連忘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桃園深處，隱約傳來細(xì)碎的朗讀聲，清脆如林間的鳥鳴。我循著聲音往前走，撥開一枝低垂的桃枝，便看見了她。</p> <p class="ql-block"> 那是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少女，深藍(lán)色的牛仔褲，梳著利落的馬尾辮，坐在一棵粗壯的桃樹下的小木凳上，膝蓋上攤著一本英語課本，手里握著一支筆，正神情專注，一字一句地背著英語單詞。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落在她的發(fā)梢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光，連她微微蹙起的眉頭，都顯得格外生動和傲氣。她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jì)，眉眼清秀，透出一股勤奮好學(xué)的韌勁。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一雙明亮的眼睛打量著我，帶著幾分警惕，又有幾分好奇。</p><p class="ql-block"> 我有些局促，下意識地?fù)狭藫项^，開口時聲音竟有些發(fā)顫：“姐姐，你……你也在背英語?。窟@個單詞，我也學(xué)過。”</p><p class="ql-block"> 她愣了一下，隨即輕松地笑了，眉眼彎彎的，像枝頭的桃花?！笆前。跞?，英語太難了，不背不行。”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江南美地特有的溫婉。</p><p class="ql-block"> “我叫山林，河南來的走親戚，住在這個村里姑媽家?！蔽逸p輕地走上前禮貌地說，順便在她身邊的草地上坐下來。</p><p class="ql-block"> “哦哦，我叫小紅，這就是我們的村子，二十幾戶人家?！?lt;/p><p class="ql-block"> 她合上課本，眼里的警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同齡人的熟稔。</p><p class="ql-block"> “天天來背書嗎？” </p><p class="ql-block"> “基本上每天有空就過來，這里空氣好背書也沒人打擾。” 她仰著臉很自豪地對我說。</p><p class="ql-block"> “姐姐真棒，勤奮好學(xué)以后前途無量！”我打心底地夸贊她，她也跟著我的話音淡淡地笑起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就這樣，兩個素不相識的少年少女，帶著一種坦誠和憧憬在一片桃花林里，打開了話匣子。</p> <p class="ql-block"> 她今年十七歲，我十六歲，我該叫她姐姐。我們從晦澀的英語單詞，聊到絞盡腦汁的數(shù)學(xué)難題；從各自的學(xué)校，聊到河南老家的麥田和浙江的竹林；從對未來的迷茫，聊到對高中的期盼。她告訴我，她最大的愿望是考上杭州師范大學(xué)的音樂系專業(yè)，因為她喜歡唱歌，喜歡讓音符在空氣里跳躍；我也告訴她，那我以后也要考這所大學(xué)，因為我知道杭州師范大學(xué)赫赫有名。我喜歡讀人文社科，想用語言文字，描繪祖國山河的雄偉壯麗，贊頌人民的勤勞和智慧。 “行吧，我們一直努力，互相鼓勵，希望我們能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學(xué)。” 說完她嘴角揚(yáng)起很開心的笑靨。 “一定?！? 最后，我們倆興奮十足地?fù)粽萍佑?，并篤定完成這個夢想。</p><p class="ql-block"> 春風(fēng)拂過，桃花依舊悠閑地落下幾片，落在她的書本上，落在我們的衣衫上。陽光暖暖地照著，時間仿佛被拉長了，兩個小時的光陰，竟像一眨眼就過去了。太陽漸漸掠到頭頂，將桃林沐浴在一片艷陽高照之下，恰好不遠(yuǎn)處傳來了姑媽呼叫我回家吃午飯的聲音。</p><p class="ql-block"> 我們站起身，依依不舍地注視著對方。她從書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工工整整地寫下自己的地址和郵編，遞給我：“以后……可以寫信嗎？”</p><p class="ql-block"> 我連忙接過，也寫下我的聯(lián)系方式，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兩人都紅了臉，慌忙縮回手?！耙欢?。”我用力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p><p class="ql-block"> 告別時，她站在桃樹下，朝我揮手，白襯衫在粉色的花海中，像一朵亭亭玉立的雪蓮。我一步三回頭地往回走，風(fēng)里的桃花香愈發(fā)濃郁，心里像是揣了一顆甜甜的糖果。走到村口時，我回過頭一眼又一眼地望著那片生機(jī)勃勃的桃園，夕陽正將它籠罩在一片溫柔而又絢爛的光環(huán)里，那一刻，我心中仿佛帶著一種春華秋實(shí)的啟迪慢慢地回到屋內(nèi)。那時的我，還說不清這種啟迪究竟是什么，只覺得心里滿滿的，沉甸甸的，又像是種下了一顆朦朧的種子，期待著它生根發(fā)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回到河南老家以后，日子又回到了三點(diǎn)一線的軌道。初三的生活忙碌而枯燥，試卷堆成了小山，黑板上的倒計時一天天減少。但每當(dāng)我感到疲憊或壓抑的時候，就會想起那片桃園，想起那個叫小紅的姐姐，還有我們在桃樹下所許下的諾言。于是我就越發(fā)的勤奮和自強(qiáng)，開始給她寫信，信里寫著我們河南老家春暖花開的田園風(fēng)光；秋季田里的金燦燦的水稻；寫著學(xué)校里的同學(xué)們搞笑的故事；寫著我又攻克了一道數(shù)學(xué)難題的心中快樂；寫著過年時老家的熱鬧和習(xí)俗。</p><p class="ql-block"> 她的回信總是來得很快，娟秀的字跡落在帶著桃花印的信箋上，字里行間，真摯而又清純，展示出少女的細(xì)膩與堅韌。她寫桃園的桃子熟了，甜得像蜜；她寫連綿的群山雄偉壯麗；寫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練聲，嗓子練啞了就含一顆潤喉糖；寫她偶爾會坐在那棵桃樹下背課文，自然地想起那個來自河南的少年，并且說在夢里時常見到我，念到書信這里，我便傻傻地笑起來。</p><p class="ql-block"> 四年的時光，說慢也慢說快也快，就在一封封書信里，悄然地流淌。我們分享著彼此的喜怒哀樂，見證著彼此的成長，暢談我們對未來的期盼。 </p><p class="ql-block"> 初三的拼搏，中考的忐忑，高中的迷茫和艱苦，高考的緊張和憂慮，每一個重要的時刻，都有對方的鼓勵相伴。那些信箋，被我小心翼翼地收在一個鐵盒子里足足有一大摞，每次打開一封，都能聞到淡淡的桃花香。 </p><p class="ql-block"> 高考結(jié)束的那個夏天七月底的時候，我坐在院子里，拆開了一封來自浙江的來信。小紅在信里說，她估了分?jǐn)?shù)，應(yīng)該差不多考上杭州師范大學(xué)音樂系的分?jǐn)?shù)線。當(dāng)時我的心怦怦直跳，對小紅的高考結(jié)果感到十分的驚喜。當(dāng)然我也知道自己稍微有點(diǎn)底氣，我的分?jǐn)?shù)應(yīng)該還行吧，有可能也足夠叩響杭州師范大學(xué)的校門。心中的希望就在默默地乞盼之中，讓時間慢慢地實(shí)現(xiàn)我們的心愿。</p><p class="ql-block">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陽光格外明媚。我握著杭州師范大學(xué)人文社科文學(xué)院專業(yè)的錄取通知書，用發(fā)抖的手小心翼翼地?fù)芡四莻€爛熟于心的號碼。電話那頭，傳來小紅那歡呼雀躍的聲音：</p><p class="ql-block"> “三林，我考上了杭州師大！你怎么樣啦？”</p><p class="ql-block"> “我也是?！蔽壹拥貛缀跻饋?，高興的眼眶有些濕潤。</p> <p class="ql-block"> 九月的杭州市，秋高氣爽，丹桂飄香。杭州師范大學(xué)的林蔭道上，香樟樹的葉子沙沙作響。我站在校園門口，看著那個朝我奔來的女孩。她長高了許多，笑盈盈而又急促地向我問好，她長發(fā)披肩，婀娜多姿的材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眉眼間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溫婉動人。四年前的桃園初見，恍如昨日。</p><p class="ql-block"> “好久不見，三林！”她迫不及待并略顯激動地說。 </p><p class="ql-block"> “好久不見，幸會！”我伸出手，趕忙上前握住了她的一只手，似乎想狠狠地抱住她。下課后我?guī)еジ浇奶厣〕越?，叫了兩份她很愛吃的魚頭煲和東陽沃面。</p><p class="ql-block"> 后來的日子，我們一起在圖書館里看書，一起在食堂里吃飯，一起在校園的小路上散步。有時專門去校園的花樹林暢所欲言，她會彈吉他，所以我就讓給我彈一首蔣大為的經(jīng)典歌曲《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她一邊動情地唱著歌， 一邊入神地彈著吉他：</p><p class="ql-block"> “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有我可愛的地方，桃樹倒映在明凈的水面，桃林環(huán)抱著秀麗的村莊。。。。?！?lt;/p><p class="ql-block"> 那歌聲和吉他聲，自然默契，悠揚(yáng)腕轉(zhuǎn)，清新悅耳。 我靜靜地坐在一旁癡迷地聽，一邊笑呵呵地看著她的愜意的面龐。我手心里捧著的一本散文集都不知何時滑落在地。歌曲彈完后，小紅停頓下來，我使勁地給她鼓起掌來。接著小紅滿懷眷念而又繾綣地和我聊起那年的桃園的相見，說起那些我們彼此寫滿心事的信箋和掛念。我也提起那句我心中的春華秋實(shí)的啟迪和感覺，還有我們一起的約定?？粗凉M臉洋溢著喜悅，我猛然間把她死死地攬在懷中。</p> <p class="ql-block"> 直到那時，我才真正明白，當(dāng)年那份啟迪，是少年時的怦然心動，是遙遙相望的堅守，是時光不負(fù)的等待，是彼此提攜的執(zhí)念。那片桃園里的相遇，是春天的花，而四年的書信往來，是時光的澆灌，最終，我們收獲了秋天的果實(shí)。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和小紅早已攜手走過許多個春秋相依相伴。每當(dāng)桃花盛開的季節(jié)，我們總會回到姑媽家的村子也是丈母娘家，去看看那片桃園。桃花依舊年年盛開，粉得像一片云霞，風(fēng)一吹，花瓣輕輕落下，如同當(dāng)年一樣輕柔，嫵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站在桃樹下，小紅使勁地抱著我的肩膀，輕聲說：“真好，真的很懷念過去?！蔽乙簿o緊地挽住她的手臂，凝視著漫山遍野的桃花。是的，真好。那片桃花盛開的地方，藏著我們的青春，藏著我們的初見，藏著一段從春華到秋實(shí)的歲月，更藏著我們一生的春暖花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