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14年2月27日，江南的春尚在料峭里醞釀，我懷著一份素心，踏入湖州鐵佛寺。彼時，寺中兩株百年六瓣紅梅正開得酣暢淋漓，胭脂色的花瓣覆滿虬枝，與黃墻黛瓦、千年鐵佛相映成趣，一剎便覺塵心盡洗。原來世間至美的相逢，從不在刻意追尋，而在恰好的時節(jié)，與古剎、寒梅、禪心不期而遇，共赴一場跨越千年的春日之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鐵佛寺藏于湖州勞動路的市井煙火間，鬧中取靜，宛若一方被時光溫柔封存的凈土。寺院始建于南朝梁天監(jiān)年間，初名八政寺，由徐勉舍宅為寺，歷經唐、宋、元、明、清更迭，數度興廢，卻始終香火不絕。北宋年間，寺內鑄起一尊鐵觀音圣像，高兩米有余，重約一噸，上承盛唐豐腴遺風，下開宋代俊麗先聲，儀態(tài)端莊，眉目安詳，神姿飄逸，衣袂如流，被世人譽為“東方維納斯”。一鐵佛，一古寺，一紅梅，三者相依，便成了江南最動人的禪意畫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推開虛掩的寺門，最先撞入眼簾的，便是大雄寶殿前那兩株老梅。樹干蒼勁虬曲，如蒼龍臥坡，似鳳凰展翅，樹皮皴裂間盡是歲月風霜，卻在枝頭綻出最熱烈的春。此梅最奇處，在于六瓣紅梅——尋常梅花多為五瓣，獨此處每一朵皆六出，與雪花同瓣，色如丹霞，瓣形圓潤飽滿，堪稱梅中絕品。相傳蘇東坡一生愛梅成癡，遍尋天下六瓣梅而不得，終在《西江月·梅花》中寫下“玉瘦香濃，檀深雪散，今年恨探梅又晚”的悵惘，千年之后，我竟在這古寺之中，得見先生魂牽夢繞的稀世之梅，想來亦是一段文字與光陰的奇緣。</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梅香清冽，不似牡丹濃烈，不似桃李甜膩，是“暗香浮動月黃昏”的幽遠，是“不要人夸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的孤高。風過庭院，花瓣輕顫，香隨風散，漫過青石板路，繞過高聳的殿角，融進裊裊檀煙之中。深吸一口氣，那香直透肺腑，仿佛能洗去俗世的浮躁與疲憊，讓人不自覺放慢腳步，放輕言語，生怕驚擾了這古梅與古佛的清夢。樹下落英繽紛，緋紅花瓣鋪成一地錦繡，踩上去綿軟無聲，恰如林逋“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的詩意，從紙上流淌到眼前，觸手可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駐足梅下，抬眼便是那尊宋代鐵觀音。鐵佛歷經千年風雨，銹色斑駁卻風骨依舊，雙目微垂，慈悲含笑，似在靜觀世間花開花落，云卷云舒。佛前青煙裊裊，燭火搖曳，與梅影相互交織，光影斑駁間，竟分不清是佛在賞梅，還是梅在禮佛。佛教有云“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這一株寒梅，生于古剎，沐梵音，飲清露，守孤寂，不與群芳爭艷，不向紅塵獻媚，于料峭春寒中獨自綻放，不正是佛家“清凈無為，自在歡喜”的真諦？梅花有五瓣象征五福，而鐵佛寺梅開六瓣，多一瓣便是多一份禪意，多一份圓滿，這是自然的饋贈，亦是古寺的靈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寺中景致，處處皆藏古韻。趙孟頫手書的《天寧萬壽禪寺》巨碑，筆力遒勁，墨韻流轉，是元代書法的瑰寶；殿側的日本銅鐘，鐘聲清越，響遏行云，余音繞梁間，仿佛穿越時空，訴說著中外文化交融的往事；紅墻迤邐，黛瓦錯落，飛檐翹角，雕梁畫棟，每一處磚瓦都鐫刻著歷史的痕跡，每一寸草木都浸潤著文化的馨香。漫步其間，看檐角風鈴輕搖，聽院內梵音低吟，聞梅香與佛香交織，頓生“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超然。塵世的喧囂被紅墻隔絕，心在此刻變得安寧、澄澈，如同被清泉洗滌，回歸本真。</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江南多古寺，亦多寒梅，卻極少有一處如鐵佛寺這般，將鐵佛的莊嚴、古寺的清幽、梅花的孤絕融合得如此恰到好處。蘇州寒寺以鐘聲聞名，杭州靈隱以香火鼎盛，而湖州鐵佛寺，以梅為魂，以佛為心，以寺為骨，自成一派風流。它沒有名山大寺的恢弘氣勢，卻有小而精的雅致；沒有車水馬龍的熱鬧，卻有歲月靜好的安然。就像江南的文人，不事張揚，內斂溫潤，卻在骨子里藏著風骨與才情，于無聲處驚艷時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春日的陽光透過梅枝的縫隙，灑下細碎的金輝，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佛前的供桌上，落在游人的肩頭。有老者靜坐梅下，閉目養(yǎng)神，神情安然；有孩童輕拾落花，眉眼彎彎，純真爛漫；有文人揮毫潑墨，將這梅影禪心繪入丹青；有香客雙手合十，虔誠祈福，愿歲月安穩(wěn)，人間皆安。每個人在這里，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寧靜與慰藉，都能在梅香與梵音中，放下執(zhí)念，安放心靈。這便是古寺與寒梅的力量，不喧嘩，自有聲；不張揚，自動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想起《詩經》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寫盡春日繁花的絢爛，而梅花卻偏偏開在冬末春初，在最冷的時節(jié)綻放，在百花未醒時獨艷枝頭。它是“歲寒三友”之一，是“四君子”之首，迎霜傲雪，堅韌不拔，象征著中華民族不屈不撓的精神。鐵佛寺的梅，更是多了一份禪意與慈悲，它不執(zhí)著于盛開，不畏懼凋零，開時熱烈，落時從容，正如人生，有繁華似錦，亦有平淡如水，唯有心懷淡然，方能寵辱不驚，自在隨心。</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時光緩緩流淌，夕陽西下，余暉為古寺、鐵佛、紅梅鍍上一層溫柔的金邊。梅香依舊，梵音未歇，我雖不舍，卻也知離別將至?；厥淄?，紅墻內，梅影婆娑，佛影莊嚴，那一幅梅禪共生的畫面，永遠定格在心底。這場與鐵佛寺梅花的相逢，是春日的饋贈，是緣分的使然，更是一場心靈的修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出寺門，市井的煙火氣再次襲來，可心中卻依舊留存著那份梅香與禪意。原來真正的寧靜，從不是避開車馬喧囂，而是在心中修籬種菊；真正的美好，從不是刻意追尋，而是在恰好的時光，遇見恰好的風景。鐵佛寺的六瓣紅梅，開在千年古剎，沐著梵音，藏著禪心，它不僅驚艷了2014年的早春，更溫柔了往后歲月的漫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歲月流轉，古寺依舊，梅開年年。那千年鐵佛，靜觀梅開花落；那百年寒梅，守護古剎清寧。梅因寺而清雅，寺因梅而靈動，佛因梅而慈悲，梅因佛而空靈。這場春與梅、古與今、禪與心的相遇，是江南大地上一首永不褪色的詩，是歲月長河中一段溫潤如玉的記憶。此后經年，無論身在何處，每當想起湖州鐵佛寺，鼻尖便似有梅香縈繞，心中便自有禪意安然，那一抹古剎紅梅，早已開在靈魂深處，歲歲年年，永不凋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