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做夢也沒想到,自己能成為一名軍事記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近在手機上刷到散文作家梁衡的一段話,他說年輕人大學畢業(yè)后去當記者,四年時間就等于又上了一所大學——接觸社會、了解社會、培養(yǎng)獨立思考和分析問題的能力,對寫作也大有裨益。他回憶起自己的記者經(jīng)歷,滿是感慨。聽到這里,我心里一熱:照這么說,我這一生當過兩回記者——一回在部隊,一回在蘇州電視臺,那不就是上了兩個大學?我竟如此幸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當記者,如同上大學”,這話我深以為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我當上軍事記者,純屬偶然。真應了那句話:有心栽花花不發(fā),無心插柳柳成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時我在師部當干事。有位好友憑著我的讀書筆記考上了南開大學哲學系——這事我在“上大學的故事”里講過。我們一直保持聯(lián)系,每次探親或出差路過天津,我都要去看他,在南開園里走走。他從南開學畢業(yè)后,去《空軍報》實習了一段時間,沒能留下,又回到師部當干事。一天,他悄悄對我說:“我在報社實習時,發(fā)現(xiàn)有位金副社長,業(yè)務特別厲害,人也很好。你可以去找找他,讓他輔導你自學?!蔽矣行┆q豫:“又不認識人家,這合適嗎?”“沒關系的,他很平易近人!”戰(zhàn)友說得肯定。也算是對我?guī)退洗髮W的“回報”吧——先舍后得,他給了我一個重要的建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那年探親歸隊路過北京,我去了《空軍報》社,點名要見這位副社長。在值班室里,金社長見了我,果然和藹可親。他個子不高,光頭,眼神聰慧,笑容可掬。我介紹了自己自學的情況,他大概覺得“孺子可教”,說可以給他寫信,保持通信聯(lián)系,學習中遇到問題,他可以指點一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從此,我又多了一位老師。一位親切的老師。一位高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國家級人才。在軍隊里能成為中國作協(xié)會員,是極不簡單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時我并不知道他的分量,只是通通信,匯報自學的點滴。他也平易近人,像聊天一樣回信。一來二往,半月一封。他的字跡清秀流暢,語氣平和,像老師,又像朋友,毫無架子。我也輕松,因為沒有壓力——我在組織科寫材料,沒有“上稿”“見報”的指標,從不求他走后門發(fā)文章;也從沒想過調進北京——我是蘇州人,來自“天堂”,知道終究要回去,北京的氣候和生活不適合南方人。沒人知道我們在通信,我有一位高明而親切的老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這樣,來來往往兩年。每半個月,總有他的一封信,大多三張紙,有時四頁,內容扎實,從不敷衍。他很尊重我的想法,從不強加于人。有時,他也會說些我聽不大懂的話——一個國家級作家、軍隊作家的眼界和思維,常人難以企及,我根本跟不上他的思路。記得那段時間我迷上了詩歌,讀了不少,探親回蘇州時還在圖書館抄了一大本外國詩人的詩:拜倫、雪萊、莎士比亞、普希金、惠特曼、泰戈爾……也讀現(xiàn)代詩人:艾青、郭小川、聞一多,還有古詩詞和明清詩論。有一次,他讓我學《楚辭》,說中國的詩詞,《楚辭》最好??晌夷睦镒x得懂?全是生僻的繁體字,基層單位又找不到參考書,實在沒有興趣和能力。他也無奈,只好作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見面,我感謝他的教誨,他只是淡淡地說:教學相長,和你通信,也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對我也有幫助。他在我身上,投入了大量時間——或者說,浪費了大量時間。直到有一天,我寫出長詩《炸冰》的初稿,作為習作寄給他。他大為高興,大為贊賞,與我狠狠共鳴了一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受了激勵,反復修改。那時我在師部當干事,迷上詩歌,寫了不少,《空軍報》《北京日報》都發(fā)表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炸冰》這個題材,得來也是偶然,卻意義重大。</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我在《空軍報》上看到一條消息:春季,空軍出動轟炸機群,到黃河上空執(zhí)行炸冰任務,疏浚河道。忽然間,詩的靈感來了——眼前浮現(xiàn)出一幅幅畫面:壯闊蜿蜒的黃河上空,陽光燦爛,一架架滿載炸彈的轟炸機,飛臨冰封的河道,飛臨冰凌擁擠、重疊、傾軋的即將泛濫的黃河上空,呼嘯著,俯沖,投彈!黃河上空轟聲隆隆,冰凌飛濺,巨浪滔天,“驚濤裂岸,卷起千堆雪”,景象萬分壯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1980年代初,“四人幫”剛被粉碎,肅清其流毒,“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大討論引發(fā)思想大解放。人們精神振奮,百業(yè)待興,改革開放,中國要走向復興。而黃河,中國的母親河,正是一個詩的意象?!白蟆钡乃汲?、封建殘余、教條主義、因循守舊……因“文革”而泛起,令人窒息,令人憋悶。堅冰要打破,河道要開通!此時,和風細雨已不夠,要撞擊,要粉碎,要轟炸!這是大勢所趨,這是時代的滾滾潮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為這些畫面、這些意象激動不已,思緒萬千,心潮澎湃,熱血沸騰。一連幾天,我興奮地寫下長詩的初稿??衫潇o下來一看,不行。題材過于宏大,我有直覺,也有捕捉題材的敏銳,但理論水平遠遠不夠——政治、經(jīng)濟、思想、歷史,許多概念不能準確把握;意象、意境不能清晰表達;語言蒼白無力,有種理屈詞窮的感覺。我有激情,但力氣不夠,駕馭不了這樣的大題材。那時我才27歲,知識、閱歷都不夠,寫這首詩的準備嚴重不足,火候未到,整個人的文化素養(yǎng)還遠遠不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也許是一種自卑,覺得自己不配寫這樣的詩,這般史詩一樣的大作。我沒了沖勁,缺少最后“一把火”。后來,這首長詩竟被我放棄了,靜靜躺在筆記本里。我沒有咬牙堅持寫下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金社長看出了“苗頭”——他看到了我的政治敏感性,看到了詩情和激情,看到了視野和胸襟。他感覺時機成熟,要對我“下手”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得天獨厚,在老師精心而默默的培育下,我的文學水平漸長,發(fā)表的作品漸漸多起來。終于等來一個重要機會——《解放軍文藝》創(chuàng)作班的學習,由編輯部黃浪華主任給我們上課。我高興極了,這是我夢寐以求的機會,我的文學夢要實現(xiàn)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在這時,社長要調我去報社當編輯——而我竟不愿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苦口婆心地勸導:當作家不是好職業(yè),需要天賦,不是一般人能做成;而當編輯記者,是可以通過努力學會的好職業(y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還是想去創(chuàng)作班。但社長說了一句話,震撼了我:“我們報社的資料室,有很多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要讀書??!我底子太薄,要學習!我要到“書”多的地方去?。ê髞砦艺娴脑趫笊缳Y料室讀到了許多好書,包括43卷本的《列寧全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我乖乖聽話,去了《空軍報》社,當了一名編輯,一名記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無用有大用。當初無所求,卻當上了軍事記者。這一干,就是六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六年,我又上了一所名副其實的好大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