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青島的開春,風一軟,前海沿兒就活了。天剛蒙蒙亮,海邊就站滿了等候春鮮的人,一網(wǎng)輕揚,再緩緩收回,網(wǎng)兜里銀光一閃——不必細問,定是開凌梭赴著春約而來了。</p><p class="ql-block"> 我清晨騎行經(jīng)過云霄路河口,便能撞見這份鮮活。潮水恰到好處時,海水清澈見底,人們靜立在小河入海處的橋上,手持旋網(wǎng)靜靜守候。當梭魚群順著水流游來的時候,網(wǎng)輕輕一揚、果斷一收,利落間,便網(wǎng)住了一整個春天的鮮靈。我所見的漁人,從無大船喧囂,有的只是岸邊佇立的身影,頂多一葉小小的皮筏,樸素、安靜,卻最懂大海的心意。</p> <p class="ql-block">膠東人都知道,開春的梭魚,為何叫作“開凌梭”。春風化開河海的冰凌,海水漸漸溫軟,在深海冬里靜守了一季的梭魚,順著暖流成群游向淺岸。此時的梭魚,腹凈無雜,肉嫩如玉,是一年之中最清、最正、最動人的頭道春鮮。這是一種不用刻意張揚,只憑本味動人的鮮美。一冬靜養(yǎng),一身清冽,無半分土腥,無一絲雜味,肉質(zhì)緊實又細嫩,清鮮里藏著淡淡回甘,簡簡單單一烹,便香滿廳堂,是春天里最質(zhì)樸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我自小跟著姥姥姥爺長大,他們是老濰縣人,嘴里常常念叨的一道美食,便是早春的“梭魚抱蛋”。我小的時候家家戶戶的日子都挺緊巴,物質(zhì)清簡,能頓頓溫飽就已經(jīng)很知足了。所以這道菜,我大多是聽來的——聽姥姥講,濰縣人家開春能吃上一鍋梭魚抱蛋,便是滿心歡喜,勝似過年。正因為難得,才越發(fā)惦記。那股藏在言語里的鮮,已早早種在了心里,成了童年時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于是在我晨早岸邊的橋頭停下來,剛剛網(wǎng)上來的開凌梭銀亮的魚身在晨光里跳躍,帶著剛離水的鮮活與海的氣息。每一條都是肥潤的?;氐郊抑校钠氏锤蓛?,只為留住它最本真的清鮮。蔥姜八角在油鍋中爆香,把梭魚的兩面都煎一下,鍋中添上清水,大火燒開、小火慢煨,讓梭魚在溫熱里慢慢舒展。特別是梭魚抱蛋當中的蛋,并不是真的雞蛋,那是那一顆顆環(huán)繞魚身的肉丸子。</p><p class="ql-block">精選的鮮豬肉剁細,加上粉團和蛋清攪打上勁,團成圓潤的丸子,一枚枚放入沸騰的魚湯中,丸子環(huán)抱著魚身,這便是老濰縣人心里最暖的梭魚抱蛋了。小火慢燉,時光緩緩,湯色漸漸熬成溫潤的奶白,魚香與肉香輕輕纏繞,漫滿整個屋子。無需多余調(diào)味,只靠本味相融,便已是人間至鮮。臨出鍋撒上一把青嫩的韭菜,點點翠綠,讓這鍋春鮮更添幾分靈動。鮮湯入口,清潤回甘,鮮氣直抵心底;丸子吸飽了魚湯,軟糯鮮香。</p><p class="ql-block">吃著春鮮,思緒便飄回從前。有些味道,從不是因為吃得頻繁才深刻,而是因為惦記、因為時光、因為心意,才刻進了一生的記憶。</p> <p class="ql-block">窗外,濤聲依舊,海邊仍有守候春鮮的人;屋內(nèi),暖意翻滾,洋溢著我的念想與滿足。</p><p class="ql-block">這個春節(jié),恰巧女兒帶著她七個半月大的小兒子回來了,家里充滿了生氣,一鍋梭魚抱蛋,鮮在舌尖,暖在心底,念的是似水流年,守的是眼前安穩(wěn)。</p><p class="ql-block"> 流這,就是青島的春天,最動人、最踏實的人間滋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