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青布衫子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了毛邊，我蹲在牛棚門口，手里的粗布帕子來回擦著老黃的額頭。它眼皮半耷拉著，呼出的氣熱乎乎地撲在我手背上，像一小團溫吞的云。我數(shù)著它鼻翼的起伏，也數(shù)著日子——三月二十，天剛亮透，檐角還掛著昨夜的露水。老黃甩了甩耳朵，蹭我肩膀，我順勢靠過去，下巴抵著它溫熱的脊背，忽然就笑了：這輩子大概就要和這頭牛相依為命了。它聽不懂，可它知道我餓。</p> <p class="ql-block">廊下風鈴輕響，我順手摘了枝新折的玉蘭，插在牛角上。它不躲，只歪頭蹭我手心，像在討賞。廊柱斑駁，燈籠還掛著去年除夕沒摘的舊紙，邊角卷了，紅褪成淺粉。我摸摸空癟的腰囊，又摸摸老黃硬實的肋骨——它比我壯實，也比我踏實。</p> <p class="ql-block">發(fā)髻松了，一根銀簪斜斜垂著，我懶得扶?；ㄖυ谥搁g轉(zhuǎn)了兩圈，最后別進鬢邊。老黃湊過來嗅，我笑著把花瓣抖進它鼻孔，它打了個噴嚏，震得我手一抖，簪子差點掉進草料堆。我蹲下來，額頭抵著它額頭，輕聲說：“初一十五，半只燒雞——你分我一口油，我分你一口熱氣，行不行？”它眨了眨眼，睫毛長而黑，像兩把小刷子。</p> <p class="ql-block">手帕是去年端午繡的，早洗得看不出鴛鴦，只余幾道藍線歪歪扭扭。我把它疊成小方塊，塞進老黃左耳后——它耳朵厚，夾得住。玉佩是娘留下的，裂了一道縫，我用紅繩纏了又纏，掛在它頸下銅鈴旁。鈴鐺不響，玉佩也涼，可它走動時，那點微光一閃一閃，像我肚子里那點沒熄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舍棄。燭光、胸膛、對視……與牛無關，與燒雞無關，與三月二十的晨光無關。）</p> <p class="ql-block">（舍棄。嬰兒、包裹、微笑——太軟，太暖，太不像我此刻的胃。）</p> <p class="ql-block">（舍棄。小男孩、夕陽、古建筑……那是別人家的時辰，不是我數(shù)著雞骨頭過日子的刻度。）</p> <p class="ql-block">（全部舍棄。龍椅、儀仗、血跡、東宮、夜晚的嚴肅……離我太遠。我連牛棚的門閂都得自己削一根新木頭換，哪敢想金殿與冠冕？）</p>
<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2026年3月20日，卯時三刻。</p>
<p class="ql-block">我掰開半塊冷炊餅，掰得極細，混進豆渣里，拌勻了喂老黃。它吃得慢，我坐在它蹄邊，看它反芻，看它尾巴甩開一只蒼蠅，看它耳朵忽而豎起，忽而耷拉——像我自己的心，一會兒提著，一會兒墜著。</p>
<p class="ql-block">初一十五加餐半只燒雞，這話是三年前老張頭醉后說的。他拍著我肩：“小子，守得住牛，就守得住灶?！蔽覜]應，只把酒碗推遠了些?？蛇@話卻像顆豆子，落進我耳朵里，生了根，抽了芽，長成一根細藤，纏著我的胃，越勒越緊。</p>
<p class="ql-block">昨兒路過鎮(zhèn)口，聞見燒雞香，我停了半刻。油紙包在竹籃里顫，老板笑：“三文錢，腿兒都酥了?！蔽颐嗣湛诖置嗣g那塊裂玉——它不值三文，只值老黃打個噴嚏時，我順手接住的那點熱氣。</p>
<p class="ql-block">我回身牽牛，它慢悠悠跟來，蹄聲篤篤，像在替我數(shù)著：還有十二天，還有十一天，還有……</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蹲下，把臉埋進它頸窩。它身上有青草、汗堿、陳年稻草和一點若有似無的、我偷偷抹上去的桂花油味。我吸了口氣，咽下口水，也咽下那點酸澀的、滾燙的、不敢叫它名字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或許是我餓得。</p>
<p class="ql-block">老黃甩甩頭，用鼻子拱我后頸，像在說：別數(shù)了，我在這兒。</p>
<p class="ql-block">我嗯了一聲，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草屑，牽它往田埂走。</p>
<p class="ql-block">天光正一寸寸亮起來，照在它棕色的脊背上，也照在我空蕩蕩的袖管里。</p>
<p class="ql-block">半只燒雞，不多。</p>
<p class="ql-block">可它夠我夢見油亮的皮，夠我咽下今天，也夠我，再牽著它，走完明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