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時候住的屋，是土磚砌的墻，青瓦蓋的頂。五華這邊，幾乎家家戶戶都這樣。有些人家更艱難，住的是茅舍，屋頂鋪的是秸稈，風(fēng)雨一來，整宿整宿睡不安穩(wěn)。</p><p class="ql-block">“青青的瓦，白白的墻”，如今想來，倒也覺得好看。只是懷念那瓦房，不如說是懷念里頭的人、里頭的日子。瓦房不透光，窗又是木做的，開得又小又窄，大白天把窗一關(guān)，屋里頭就成了“暗室”。所以瓦上總要嵌兩塊玻璃瓦，我們叫“光瓦”，讓些天光漏進(jìn)來，屋里才不至于黑燈瞎火。</p> <p class="ql-block">老鼠是瓦的冤家。夜里常聽見它們在瓦楞上窸窣跑動，瓦片被踩得咯咯響。雞鴨也淘氣，撲棱棱飛上屋頂曬太陽、啄蟲子。最怕的是冰雹、大風(fēng)，瓦被掀了，雨天就遭罪——漏水是家常便飯。家里盆盆罐罐擺一地，“盆滿缽滿”接雨水。我家?guī)组g房帶木棚，相當(dāng)于二層，上頭堆著稻谷糧食。要是淋了雨，一家人全年的口糧就毀了。所以雨天必做一件事：查漏。</p><p class="ql-block">小縫隙漏水，大人用長竹竿去挑，叫“挑瓦”。我也試過，手勁沒個準(zhǔn)，越挑縫越大，有時直接把瓦捅破。</p><p class="ql-block">真漏得兇，就得喊“檢瓦”師傅。這不算大活計，正經(jīng)師傅不愿來，一般請熟人，算個人情。他們上房要架長梯，我們叫“樓梯”。我家沒有長梯，就拿兩條短梯綁在一起，晃晃悠悠架上去。師傅先在屋里找到漏點(diǎn)，然后用長竿把瓦挑開個大窟窿——從屋頂上往下看，根本看不出哪塊漏。再爬上去，我們這種窮苦人家的瓦不能踩，只能一片片揭開，鋪出一條“路”。漏的地方換上新瓦，從上往下“蓋瓦”。最邊上那幾塊最容易滑脫，常用石灰砂漿糊住——那時候哪有水泥。</p> <p class="ql-block">最麻煩是天井的瓦。幾間房、甚至幾家人的雨水都匯到那兒，水勢大。要是天井漏了，得幾家人湊一起商量，請更專業(yè)的師傅，工錢分?jǐn)??；钣嬕泊?，通常一天干不完。最怕“檢”到一半，半夜落雨，那才叫“酸爽”——新瓦沒蓋，舊瓦又亂，漏得比沒檢還兇，一家人守著盆罐到天亮。</p><p class="ql-block">如今“檢瓦”師傅怕是難找了。老屋破漏，瓦也沒人檢，任它塌。年輕人去了城里，老人守著空屋，雨天漏了，也就隨它漏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