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它來時，風塵仆仆，攜滿天煙火與人聲鼎沸，以最喧騰的暖意，驟然填滿我們空曠已久的心房，也填滿那張久候團圓的舊木桌。那幾日，是窖藏經(jīng)年的陳釀，啟封一瞬，酒香漫溢，人人微醺，個個沉醉——我們在爆竹的碎紅里踏出新歲的節(jié)拍，在彼此眼波流轉的祝福中，輕輕卸下舊歲的風霜與倦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它，也總這樣，未及細品，便已轉身離去。</p> <p class="ql-block">像一場太短的夢：夢里花燈如晝、笑語喧闐、圍爐夜話、守歲無眠；夢醒時，唯余窗欞外一地清輝，靜得能聽見時光滑落的聲音。昨日新貼的春聯(lián)，墨痕猶潤，朱砂未干，還映著初陽的微光；轉眼間，那熱鬧卻如潮退去，悄然從門楣、從杯盞、從眉梢眼角，一寸寸抽離。世界復歸軌道——平穩(wěn)，卻靜得有些空曠。</p>
<p class="ql-block">窗外煙火早已沉寂，最后一朵火樹銀花耗盡光熱，化作一縷青煙，被夜色無聲吞沒；屋內(nèi)杯盤漸斂，清脆的碰響混著余音，竟透出幾分清寂。喧嘩如塵落定，歸于無聲；門楣燈籠熄了，溫潤的光暈散盡；春聯(lián)在微光里悄然失色，顯出幾分舊痕；連地上那片喜慶的紅屑，也被夜風卷得零落，僅余幾星殘紅，貼在青磚上，像一滴未干的胭脂，固執(zhí)地印著昨夜的溫度。</p>
<p class="ql-block">年，來了，又去了。它似一場溫柔春雪，悄然覆上大地的裂痕——那些被日常奔忙掩埋的疲憊，那些深藏心底、不敢輕觸的舊傷，皆被這層潔凈的白輕輕遮蓋，仿佛一切皆可重來，一切皆可如新。可太陽終要升起，暖意融融，雪便悄然化作清流，沿著舊日溝壑，沿著那些自以為愈合的創(chuàng)口，無聲滲下。熱鬧散盡后，那些被笑聲蓋住的隱憂，被團圓掩著的孤寂，便又一絲一縷，浮上心頭，清晰如初。</p>
<p class="ql-block">不知從哪一年起，過年不再是少年時數(shù)著日子、踮腳盼著糖紙與新衣的盛大期待；它成了一種莊重而熟悉的儀式，隆重依舊，心卻不再怦然。從前，我們?nèi)碧枪?、缺花布、缺年夜飯上那盤油亮的紅燒肉；可年味濃得化不開，藏在新衣針腳里，藏在爐火噼啪聲中，藏在壓歲錢紙幣微糙的觸感里。如今，珍饈滿席，卻難再激起舌尖的雀躍；我們豐足了物質(zhì)，卻弄丟了那顆含住一顆水果糖，便能甜透一整天的、澄澈而篤定的歡喜。</p>
<p class="ql-block">那些藏在煙火明滅間的暖意，那些無需言語、只消圍坐爐邊、嗑著瓜子、看著電視便心滿意足的靜默歡愉，如今都成了只能反復摩挲的舊影——像一張泛黃的老照片，人還在，景猶存，可指尖所及，再觸不到那年爐火的溫度，也再聽不見那夜窗外未歇的笑語。</p>
<p class="ql-block">年，就這樣走了。輕得像一聲嘆息，快得像一瞥流光，仿佛它從未真正駐足。它把一地碎紅與滿目清寒留給我們，把漸行漸遠的背影，留在這乍暖還寒的春風里。我們佇立原地，心頭空落，宛如送別一位久別重逢又匆匆啟程的老友。不知下一次相逢，是風是雨，是晴是雪？</p>
<p class="ql-block">可日子，終究要向前走——平平淡淡，如常如初，一如這年去之后，每一個清亮的晨光與溫潤的黃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