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拾 遺 記</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0px;">王濟(jì)光</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今日是正月十一。</p><p class="ql-block"> 這日子在年節(jié)的序列里，總有些不起眼。元宵尚遠(yuǎn)，熱鬧已過了幾巡，仿佛是盛宴間隙里一段小小的靜默。然而，我們的祖先，那些在土地上勞作、在歲月里行走了數(shù)千年的人們，卻不肯讓任何一天白白地空過。他們俯下身，在這看似尋常的日子里，也撿拾起一些什么，安放進(jìn)光陰的褶皺里。于是，這正月十一，便有了它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溫度，以及自己的魂魄。</p><p class="ql-block"> 這日子的魂魄，我以為，全都灌注進(jìn)了一個富于內(nèi)涵的“拾”字上。</p><p class="ql-block"> 老百姓的口語里，是藏著大智慧的。他們將正月十一喚作“拾遺日”。這“拾遺”，即是諧音，也是哲理，但其蘊(yùn)意卻并非拾取他人遺落之物，而是低頭，將那些被匆忙日子遺漏了的、關(guān)乎人情與希望的細(xì)碎光點，一一拾起，妥帖地收進(jìn)心坎里。</p><p class="ql-block"> 最要緊的，是拾起那份剪不斷的親情。這日是“子婿日”。岳家要用初九敬過天公的供品，再張羅一桌筵席，把女兒女婿喚回家來。這看似尋常的家宴，細(xì)細(xì)想去，卻大有深意。女兒初二回門，那是新嫁娘的風(fēng)光，是明媒正娶的禮數(shù)。而今日的宴請，卻更多了一份家常的、綿長的情意。用的是祭過神明的福余，仿佛將上蒼的賜福，也一并融進(jìn)了菜肴里，與至親的人分享。這哪里是請女婿，分明是在請回一個兒子，是在告訴那對年輕夫婦：日子再忙，人情再瑣碎，這里永遠(yuǎn)是你們的家，是你們可以回身拾取溫暖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這里的“拾”，拾起的是一種勤儉惜福的家風(fēng)，也是一種拾遺補(bǔ)缺的圓滿。在北方，韭菜合子是要吃的，韭菜諧音“久財”，合子取其“和合”，咬一口，滿嘴是春天的鮮嫩，也是人世間最樸素的愿望——和和美美，長長久久。長壽面也是要吃的，那綿長的面條，是親情的長度，也是日子綿延不斷的念想。一年的光景，初九敬了天，初十貢了地，十一請了人，三才和合，物盡其用，情意也盡其用，這便是中國百姓日子里的哲學(xué)了。</p><p class="ql-block"> 再往下想，這里的“拾”，又拾起了一份屬于女性的、隱秘的慰藉。這日也是“請紫姑日”。紫姑，傳說里受盡欺凌的小妾，死后被奉為廁神。在鄉(xiāng)間的廁旁或灶下，女子們?nèi)家混南?，默默地向她傾訴，求她占卜，求她護(hù)佑。這祭祀，總帶著幾分幽微與凄清，與年節(jié)的喧鬧格格不入?？烧沁@份格格不入，泄露了千百年來無數(shù)女性心底的秘密。她們將自己比作紫姑，將那些無法言說的苦楚、對平等與安寧的渴求，都寄托在這位弱女子的守護(hù)神身上。拾起紫姑，便是拾起了女性群體里那一縷微弱而堅韌的燭光，是對家宅安寧最深沉的祈禱。</p><p class="ql-block"> 這里的“拾”，還拾起了一脈宗族的、向著未來的盼望。這日是“試燈日”，也是“添丁日”?；魭炱饋砹?，燈火雖未及元宵夜的輝煌，但那星星點點的光，已開始在暮色里試探著春天的夜。娘家要給新嫁的女兒送去一盞燈，“燈”與“丁”同音，送燈便是送丁，送去人丁興旺的祝福。在閩粵一帶，添了男丁的人家，要在宗祠里掛上一盞燈，宴請族人，那燈火的躍動，便是生命延續(xù)的喜悅。燈火驅(qū)邪，也照亮前路。人們俯身拾起的，是對未來的信心，是讓家族之河奔流不息的動力。</p><p class="ql-block"> 至于廣西賓陽的炮龍，在鞭炮的火光與巨響中狂舞；潮汕的行彩橋，在月光下緩緩走過，伸手撫摸石獅，以求消災(zāi)得福；還有田間地頭，農(nóng)人們聚在一起，察看苗情，談?wù)撝磳⒌絹淼拇焊砬笠粋€五谷豐登的年景……這正月十一，實在是熱鬧而豐富的。它拾起了狂野的勇氣，拾起了對厄運的消解，也拾起了對大地最深沉的依賴。</p><p class="ql-block"> 這些千百年來積攢下的習(xí)俗，這些不成文的規(guī)矩與禁忌——莫爭吵，莫打碎器物，莫動針線——細(xì)細(xì)想來，都是百姓們?yōu)橹刈o(hù)那一份好不容易拾掇起來的圓滿與喜氣，而設(shè)下的溫柔籬笆。</p><p class="ql-block"> 今人或許已不再嚴(yán)格地遵循這些古禮了。但我想，習(xí)俗之所以為習(xí)俗，正在于它的內(nèi)核，如同一條沉默的地下河，縱使地表的風(fēng)物如何變幻，它依然在流淌，在滋養(yǎng)。</p><p class="ql-block"> 正月十一，我們或許可以帶著家人，回一趟父母的家。不為繁文縟節(jié)，只為陪他們吃一頓飯，聊一會兒天。在親情的圍坐里，我們拾起的是忙碌生活中被忽略的陪伴，是歲月深處從不曾冷卻的牽掛。飯桌上，不浪費一粒米，珍惜眼前的食物，便是踐行了“拾遺”的本意。和和氣氣地待人，與人為善，便是守住了這日子最核心的祈福。</p><p class="ql-block"> 我總覺得，中國人的年，并非只是除夕的團(tuán)圓，也不是元宵的燈彩。它是一個漫長的、漸進(jìn)的、層層疊加的過程。每一天，都像在為我們的人生這幅長卷，添上或濃或淡的一筆。正月十一，便是這樣一筆：它不耀眼，卻溫潤；它不喧嘩，卻深沉。它讓我們在熱鬧的間隙里，稍稍停下腳步，俯下身，拾起那些被遺忘的、被忽略的，卻又是最珍貴的東西——親情的暖，勤儉的美，向善的心，以及對圓滿、對平安、對興旺的那一份永遠(yuǎn)鮮活的向往。</p><p class="ql-block"> 這便是中國人的“拾遺”了。拾起的，不是別物，正是我們民族千百年流淌在血脈里的，那份對生活最質(zhì)樸也最赤誠的熱愛。它讓傳統(tǒng)，在我們的日子里，有了溫度，有了生命的呼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