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6年2月27日，正月十一，壬申金鬼破日。</p>
<p class="ql-block">天光微亮，我泡了一杯熱茶，水汽緩緩升騰，像極了小時候灶膛里飄出的那縷白煙——母親總在天沒全亮?xí)r就起身，掃院子、燒水、蒸饅頭，蒸籠一掀，白霧撲面而來，她鬢角的汗珠就藏在那團(tuán)暖意里。</p>
<p class="ql-block">藤椅還在老屋檐下，漆色淡了，竹節(jié)卻依舊溫潤。我坐上去，輕輕晃了晃，吱呀一聲，仿佛她剛起身去摘院角那串曬干的辣椒，回頭笑著說：“坐穩(wěn)些，別晃散了骨頭。”</p>
<p class="ql-block">她走的那天，也是正月十一，十年前。八十九歲，走得很輕，像一片羽毛落進(jìn)雪里，沒驚動誰，卻讓整個家靜了好久。</p> <p class="ql-block">茶涼了，我續(xù)上熱水。桌角那張照片里的她，穿藍(lán)布衫，襟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銀扣，是外婆留給她的。她不常笑得露齒，但眼睛彎著，像盛了兩小勺溫?zé)岬拿邸Ｕ掌阅潜K紅燈籠，是去年除夕我掛的，沒點燈，怕太亮，照見她不在的空當(dāng)。</p>
<p class="ql-block">窗子開著一條縫，風(fēng)進(jìn)來，輕輕翻動桌上一本舊相冊。翻到一頁，是她蹲在院中教我扎風(fēng)箏，線軸在她掌心打轉(zhuǎn)，我攥著線，跑得跌跌撞撞，她就在后面慢慢跟著，不喊，也不扶，只等我回頭時，朝我點點頭。</p>
<p class="ql-block">原來懷念不是把人鎖進(jìn)相框，而是她教我的事，還活在我手里——揉面時的力道，補襪子時的針腳，甚至晾衣服時，總把衣架朝南擺，說“曬得透，穿得暖”。</p> <p class="ql-block">香爐里的香燃到一半，青煙細(xì)而直，像一根沒寫完的句子。蠟燭靜靜淌著淚，白菊清瘦，花瓣邊緣微微卷起，像她總在燈下縫補時，微微蜷起的小指。</p>
<p class="ql-block">供桌上擺著她愛吃的桂花糕，一小碟，沒動。我夾起一塊，咬下去，甜是甜的，可少了一味——少了一雙在旁邊輕聲說“慢些吃，別噎著”的嘴。</p>
<p class="ql-block">懷念有時很輕，輕得像香灰落進(jìn)香爐時那聲微響；有時又很重，重得我端起茶杯的手，會忽然停在半空，想起她總把第一口熱茶，吹涼了遞給我。</p> <p class="ql-block">黑花圈圍著她的照片，莊重，卻不冷。照片里的她，眼神沉靜，像一口老井，映得見云，也照得見我。</p>
<p class="ql-block">桌上的水果是今早買的，蘋果紅潤，橘子飽滿，她從前總說：“果子要挑帶蒂的，新鮮，有根?！蔽姨袅俗顖A潤的兩個，擺得齊齊整整。</p>
<p class="ql-block">身后站著的，是父親，是姐姐，是我們。沒人說話，可空氣里全是聲音——是她哼過的歌謠，是竹匾里翻豆子的沙沙聲，是雨天她踩著梯子，把漏雨的瓦片一塊塊換下來時，瓦片相碰的脆響。</p>
<p class="ql-block">原來人走了，聲音卻沒散，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我們呼吸的間隙里，輕輕回響。</p> <p class="ql-block">燈下，她縫補的身影還在。不是幻影，是記憶自己亮起了燈。</p>
<p class="ql-block">她穿那件墨藍(lán)繡銀竹的褂子，針線在布間游走，像一條細(xì)小的銀魚。油燈的光暈在她眼角漾開，皺紋里也浮著暖意。門神畫在身后，紅底黑臉，威風(fēng)凜凜，可她低頭時，那威風(fēng)就軟成了慈眉。</p>
<p class="ql-block">我常蹲在她腳邊，看針尖挑起布紋，聽線在布里“嘶”地滑過。她從不趕我走，有時還把針在頭發(fā)上輕輕一抿，說：“線要順，心才不打結(jié)?！?lt;/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也會縫扣子了，線常歪，針腳也粗，可每次穿針，指尖碰到那一點微涼的金屬，就忽然明白——她沒教我縫衣服，是教我怎么把散了的日子，一針一針，細(xì)細(xì)攏回來。</p>
<p class="ql-block">正月十一，風(fēng)很輕。</p>
<p class="ql-block">我推開院門，把新買的燈籠掛上，沒點燈。</p>
<p class="ql-block">就讓它空著，等光自己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