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守歲詞</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文/賈金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是夜無月，天穹如一匹洗舊的青布，沉沉地罩著四野。但人間是有光的，那光，從千門萬戶的窗欞間溢出來，軟軟地，暖暖地，洇在寒冷的空氣里。</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個除夕夜，我想起了故鄉(xiāng)，想起了故鄉(xiāng)的老屋。我想站在老屋的天井里，凝望那扇關閉已久的門。老屋空了，老屋里的人，有的奔赴遠方，有的散落天涯，老屋和我的童年時光，都歸于久遠的記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堂屋里，煤油燈仿佛還亮著，那是數十年前的除夕夜，祖父親手點上的。祖母早已離世，祖父思念祖母時，就盯著那盞燈沉思。他總是把燈擦得锃亮，攏著一朵小小的、穩(wěn)穩(wěn)的火苗。如今燈還在，燈下卻空無一人。可我分明看見：父親就坐在那張老舊的藤椅里，微微前傾著身子，手里捏著火鉗，撥弄著盆里的炭。他抬起頭，沖我笑了笑，那笑意里有著慣常的沉默與溫厚。他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么，卻被一陣風吹散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母親在另一旁，膝上攤著針線笸籮，她在為弟弟妹妹的過年新衣釘紐扣?；椟S的光籠著她的側影，鬢邊一絲碎發(fā)垂下來，她也顧不上攏。偶爾，她抬起頭，望一眼門外——那是許多個除夕夜，母親等我歸家的眼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知道這些都是幻影，可我不忍驚散。</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屋里的除夕夜格外溫馨，炭盆里的火，整夜都是紅彤彤的，帶著噼啪的碎響，像在訴說著無盡的期盼與祝福。一家人圍坐在火盆邊，學著祖父的樣子，剝幾顆花生，搓幾粒湯圓?；鸸獍汛蠹业挠白永煤鲩L忽短，投在貼了年畫的墻上。墻上有祖父的影子，還有父親的，有母親的，我們的影子疊在一起，像一株枝繁葉茂的樹——如今只剩下根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剝著剝著，耳邊便響起祖父的聲音：“你奶奶在的時候啊，守歲是要守到天亮的……”話沒說完，便低下頭去。那時我不懂，為何要守歲？如今才明白，一家人守的，從來不是這夜，而是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年。而如今，我守的，又何嘗不是呢？</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今年除夕，我在祖父和父母的遺像前點了三炷香，香火的氣味幽幽的，滿是思念。那煙氣裊裊，總在眼前晃。我仿佛看見祖父捻著胡須笑；看見父親給我們發(fā)壓歲錢；看見母親端著熱騰騰的餃子從廚房出來，喊我和弟弟妹妹的小名……</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們在這香火的煙氣里聚攏，又在這煙氣里消散，什么也不說，只是靜靜地看著我。我知道，他們是真的回不來了?？晌疫€是要守，守著這香火，就像守著他們還在的幻覺，守著我生命的來處。</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從前守歲，有祖父、父親、母親、還有我和我的兄弟姐妹。如今，祖父走了，父親走了，母親走了，去年一年里，我的二哥和大嫂也走了。他們今夜不歸，今生都不得歸。我像一葉扁舟，載著滿船的記憶，在時間的河心，搖搖晃晃。人生之舟，何處是岸？此岸即彼岸，彼岸即此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望著裊裊香火，我忽然明白，這守歲，守的究竟是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是守著這一刻，不讓它輕易地溜走么？可時光無情，它帶走了祖父的慈祥，帶走了父親的笑容，帶走了母親的叮嚀。只剩下這些偷不走的記憶，在漫長的除夕之夜，我一遍遍地數，一遍遍地憶。</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守的，原來不是時間——時間是守不住的。它的流逝，正是它存在的證明。我守的，是這時間里的人：那些曾經在的人，那些永遠在記憶里的人，還有圍在身邊的人。我用燈火，用爐火，用香火，在無邊的時間之海上，筑起一個小小的、發(fā)光的島。這島上的人越來越少，又越來越多。可只要我還守著，那些離去的人，就還在這島上，在這燈火里，在這香火的氤氳中。</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守護，不是挽留。守護，是永不忘記！</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午夜的交界點上，我和一起守歲的家人，到樓下點燃了那掛長長的鞭炮。爆裂的聲響，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驚心動魄，仿佛要把這舊歲，活生生地從時間的長河里撕扯下來。紅色的紙屑在硝煙里紛飛，像一瓣一瓣零落的心事，隨風起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東方，漸漸泛起了魚肚白，守歲的夜，終究迎來黎明?；鹋枥锏幕?，成了溫熱的灰，香爐里的香，也只剩下一截細細的白梗。這余溫雖不能阻擋天明，也喚不回離去的人，卻讓我知道，我曾被親人那樣深地愛過，我也一直深深地愛著他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只要我還守著，他們就還在。</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只要這份念想不斷，這個家，就不會散！</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所謂守歲，不過是在這新舊交替的節(jié)點上，給自己一個回眸的理由，給自己一份辭舊迎新的從容與自信！將過往的不悅拋卻腦后，將對明天的憧憬寄托于鐘聲。待晨光破曉，又是嶄新的一年，而我們，依舊是那個心懷熱望的趕路人。</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除夕之夜，因為有家人在身邊，有思念在心頭，漫長的等待，便成了溫暖的陪伴。我們圍爐而坐，用舊年的故事下酒，把新年的愿望許給黎明。守歲，守的便是這份煙火人間里的現世安穩(wěn)，期待的便是那如約而至、充滿希望的春天！</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今宵一闋《守歲詞》，化作人間萬世歌！</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作者簡介</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主播簡介</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