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江南尋夢散文</p><p class="ql-block">“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边@話聽得久了，便成了心里一個溫潤的、揮之不去的夢。蘇杭于我，并非陌生；只是從前那些匆匆的步履，都交付給了尚未退休的、帶著塵囂的歲月。如今閑了下來，念想的，卻是要去看一看那水與山在新時代光陰里，釀出了怎樣一番嶄新的容顏。首站，便定了蘇州——那座仿佛被時光格外眷顧的古城。</p><p class="ql-block">人說蘇州的魂，一半在舊城，一半在金雞湖的夜色里。我是信了。</p><p class="ql-block">踏入老城，人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腳步落在青石板上，聲音是沉沉的、實實的，仿佛叩響的是千年的門扉。兩旁的粉墻，被歲月熏染出深淺不一的灰白，偶有藤蔓蜿蜒而上，探出幾片鮮亮的綠；黛瓦整齊地排列著，像一尾尾游累了歇在屋脊上的魚。水是隨處可見的，窄窄的河道，靜靜地托著小巧的拱橋，托著臨水人家的倒影。那水是活的，卻又不喧嘩，只是那么脈脈地、千年如一日地流著，將岸邊的煙柳也流得格外裊娜。風穿過小巷，是軟的，帶著水汽的微涼，拂在臉上，便像是一句吳儂軟語的問候，聽不真切，卻酥了半邊心懷。</p><p class="ql-block">你無需有什么目的，只是信步地走。看一扇雕花的木窗半開，窗臺上或許有一盆怯怯的茉莉；看一位老人坐在門墩上，手里的蒲扇搖著搖著，便搖出了一段瞌睡的時光。空氣里仿佛總浮著一層淡淡的、舊書卷的氣味，混合著潮濕的苔蘚與木頭的氣息，這便是姑蘇獨有的、浸潤到骨子里的書香與雅致了。你會忽然覺得，歷史在這里并非陳列的標本，而是化作了這空氣，這水流，這每一塊斑駁的墻磚，沉靜地、溫存地將你包裹。</p><p class="ql-block">待到暮色四合，華燈初上，那另一重的蘇州便蘇醒了。我走到金雞湖畔，恍然間跌入一個琉璃世界。這里沒有小橋流水，有的是開闊的天際線與璀璨的燈河。高樓是錯落的琴鍵，燈光便是流淌其上的音符，奏著一闋現(xiàn)代的交響。那光倒映在湖面，被晚風揉碎，成了千萬點流動的金銀，一層疊著一層，一片追著一片。紅、橙、黃、綠……紛繁的色彩交織著、變幻著，你剛想定睛看住那一抹，它已倏然滑開，幻化成另一種姿態(tài)。人說燈火是夜的果實，此刻的金雞湖，便是一座光華璀璨的果園，每一盞燈都是一朵怒放的光之花，開得那樣恣意，那樣溫暖，將沉沉的黑夜，蕩漾成一片光影的、粼粼的波。</p><p class="ql-block">從湖邊的幻境里抽身，次日，我決心去訪一訪那園林的幽夢。蘇州的韻味，終究是要在方寸之地的曲折回環(huán)里，才品得真切的。</p><p class="ql-block">再入拙政園，心境與從前已大不相同。穿堂過院，每一步都像在翻開一頁精巧的詩篇。這里沒有北地宮苑那種坦蕩的、壓人的威嚴，有的是一種婉約的、欲說還休的布局。你明明看見一池春水在前，待要走近，卻被一疊秀氣的假山或一座半掩的亭子引向了另一條小徑。有限的空間，被分隔成無數(shù)個“看”與“被看”的舞臺。你站在“與誰同坐軒”里，看出去是滿池風荷；一轉(zhuǎn)角，又從“聽雨軒”的漏窗里，望見你方才停駐的身影成了別人的風景。這便是“借景”與“對景”的妙處了，它讓景致流動起來，生生不息。</p><p class="ql-block">水是園林的血脈，亭臺樓閣是眉眼，而那隨處可見的題名匾額，則是它的靈魂?！疤m雪堂”、“芙蓉榭”、“待霜亭”……一個個名字念在口中，便覺齒頰生香，清雅絕俗。尤其是“留聽閣”，取自李義山“留得殘荷聽雨聲”之句，僅僅一個名字，便將一片蕭疏的秋意、一份孤清的文人情懷，濃濃地釀在了這方寸天地間。園林的表面是繁華的，是“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極致工巧；但其骨子里，卻是這般淡泊的、內(nèi)斂的、與天地精神往來的蘇州氣韻。</p><p class="ql-block">從拙政園出來，心是滿的，卻又空落落的，仿佛被那園子里的幽靜洗過了一遍。信步走進街邊一家小店，便被那滿架的蘇繡攫住了目光。那絲線繡出的貓兒，眼珠水靈靈的，仿佛下一刻便要“喵”地一聲從緞子上跳下來；那團扇上的雙面繡，一面是灼灼的桃花，翻過來，竟是亭亭的翠竹，針腳細密得看不見痕跡。我挑了一把繪著淡墨山水的扇子，輕輕搖動，仿佛也搖來了江南的一縷微風，將這蘇州的夢，具象成一件可以握在手里的紀念。</p><p class="ql-block">夜里宿在旅館，人乏極了，心卻醒著。朦朧間，耳邊似有鐘聲傳來，沉沉地，悠悠地，穿越了夜的靜謐與歷史的塵煙。那是寒山寺的鐘聲么？它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叩問，又像是在安慰。我便在這虛幻的鐘聲里，沉入了一個關(guān)于姑蘇的、久久不愿醒來的古夢。</p><p class="ql-block">辭別蘇州，乘上高鐵，不過一杯茶的工夫，杭州的山水便盈盈地撲面而來了。</p><p class="ql-block">若說蘇州是位深居簡出、腹有詩書的閨秀，杭州便是一位明眸皓齒、落落大方的佳人。她的美，是舒展的，是湖光與山色毫無保留的合唱。</p><p class="ql-block">我沿著西湖慢慢地走。正是夏日，湖畔的垂柳如煙如霧，長長地拂著水面，也拂著游人的肩。放眼望去，三面是山，一層淡淡的，一層青青的，最遠的那一層，則溶進了天際的蔚藍里，化作一抹似有還無的痕跡。湖面平得像一塊極大的、潤澤的碧玉，將天光云影、綠樹青山，都完完整整地收藏起來。偶爾有白色的水鳥掠過，翅尖點破那完美的倒影，蕩開一圈圈漣漪，那山與樹的影子便柔柔地晃動起來，如夢似幻。</p><p class="ql-block">我特地挑了黃昏與夜晚交接的時分，來看這湖。白日里清晰可見的蘇堤、白堤，此刻被燈光勾勒出兩道金色的、溫柔的曲線，浮在墨色的水面上。湖心的小瀛洲、阮公墩，則成了光影朦朧的仙嶼，神秘而靜謐。燈光是懂事的，它們并不爭奪主角的地位，只是謙遜地烘托著，將夜的西湖襯得愈發(fā)深邃、寧靜。湖水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幽幽的、絲綢般的光澤，一波一波，舒緩地涌向岸邊，那聲音輕柔得像母親的催眠曲。在這里，你會覺得自己的呼吸都不自覺地與這湖水的節(jié)奏同步了，一切的焦躁，都被那無邊的、平和的水波滌蕩了去。</p><p class="ql-block">走到白堤的斷橋，心里便涌起一陣莫名的、柔軟的感動。橋本身是樸素的，但它身上負載的那個千年傳說，卻讓每一塊磚石都充滿了溫度。燈光為它披上了一層朦朧的紗衣，站在橋上，望著煙波浩渺的湖面，仿佛真能看見那白衣的女子，正從水墨深處，踏著清波而來。此刻，夜色、湖水、燈光與傳說，已交融成一片化不開的深情。</p><p class="ql-block">杭州給我的，不止是絕美的風景。那幾日穿行于街巷，最令我動容的，是這座城市無處不在的溫情與秩序。街道潔凈得令人訝異，而更震撼人心的，是那路口斑馬線前無聲的禮讓。無論公交車、私家車，遠 遠看見有行人意欲通過，便會穩(wěn)穩(wěn)地停下，靜靜地等待，直到最后一人安然走過，才重新啟動。那場面莊重而和諧，仿佛一場無聲的儀式。我怔在那里，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這份對生命的尊重與體貼，比任何湖光山色都更能直抵人心，讓我想起在港澳見過的類似情景。原來，真正的“天堂”，不僅在山水之間，更在這尋常巷陌、人間煙火里，所流露出的那份高度的文明與深深的善意。</p><p class="ql-block">離開那日，回望西湖的群山與碧水，我知道，我已將一份完整的江南夢，深深地藏進了行囊。那夢里有蘇州小巷的苔痕月色，有園林深處的曲折心事；也有杭州西湖的瀲滟波光，與斑馬線前那一片溫暖人心的、靜止的車流。這夢里水鄉(xiāng)，用它千年的風雅與嶄新的容顏，告訴我：天堂不在渺遠的云端，而就在這靈動的水、秀雅的山，與那被文明燈火照亮的、尋常而又珍貴的人間情味里。</p><p class="ql-block">我的行囊里多了一把素面的真絲團扇，幾縷蘇繡的絲線。但我知道，我?guī)Р蛔叩?，是寒山寺夜半想象里的鐘聲，是西湖上那一片溶溶的月色，是斑馬線前那一片無聲的、金色的寧靜。它們已化作另一泓水，在我心里泊著，悠悠地蕩著，讓我在往后每一個平淡的日子里，都有了可以回味的、濕潤的江南夢。</p><p class="ql-block">原創(chuàng)作者翟軍寫于2020.7.12</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