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年夜飯之所以令人期待，主要是因為除夕前差不多有半個月，吃得特別差，既簡單，又隨便。泡飯，腌菜，對付一下，幾乎無肉，因為肉票要省下來，用于購買年夜飯要用的肉。還有個原因是因年前特別忙，有許多雜事要干，沒功夫做像模像樣的飯。</p><p class="ql-block"> 第一件大事是撣塵。母親會背誦朱伯廬治家格言：“黎明即起，灑掃庭除，要內(nèi)外整潔；既昏便息，關(guān)鎖門戶，必親自檢點”。她平時便很注重環(huán)境清潔，過年過節(jié)更不用說，因為父親要回來，必須讓他歸家后，感覺到家的整潔和舒適。</p><p class="ql-block"> 撣塵的次序是從上到下，由內(nèi)而外。先用舊毛巾或布條綁在毛竹大掃帚上，撣屋梁和瓦縫間的灰塵，有時會掃出一兩個“蜘蛛大伯”（紹興話對蜘蛛的調(diào)侃式尊稱），嗖嗖地從蜘蛛網(wǎng)上爬出來，落地還帶長長的絲，粘呼呼的，令人討厭，我會趕緊一腳把它踩死。樓上撣完撣樓下，然后再用玉米桿做的小苕帚，把撣下的污垢、塵埃和蛛絲都掃進(jìn)畚斗里，倒入屋外的垃圾堆里。</p><p class="ql-block"> 撣塵完了后，是擦玻璃窗。我家玻璃窗多，樓上兩扇各四小塊，樓下大門各兩塊，左右外墻上各四小塊。擦玻璃有講究，先用雞毛撣子撣一遍，去掉浮塵。再用舊報紙擦一遍，因為報紙上有油墨，可利用它擦干凈陳年污垢。再用抹布仔細(xì)擦一遍，有時還要呵口氣再擦，直至閃閃發(fā)光，通透響亮。</p><p class="ql-block"> 再下一步是清潔灶頭間。先要取出木制櫥柜里的碗盞杯盤瓶罐筷勺等，堆放一邊待洗，接著把櫥門一扇扇拆卸下來，扛到門口河邊，扔在水里，浸泡個把小時，讓陳年“老泥”泛起，才能刷干凈。由于那時家家戶戶都要撣塵，洗櫥，年前的鑒湖水特別臟，河面上漂浮著經(jīng)年的灰塵、雞毛、豬鬃、油污和老鼠屎。但奇怪的是，難得聽說有人因喝臟水而得病。紹興有句老話：不干不凈，吃了沒病。甚至有人說，紹興老酒之所以這么好喝，有營養(yǎng)，是因為鑒湖水里礦物質(zhì)豐富。不知河里漂流的塵垢臟物，最后是否都沉淀下來，轉(zhuǎn)化為礦物質(zhì)了？</p><p class="ql-block"> 另外還有一系列瑣事，包括宰雞鴨，曬魚干，做醬肉、醤雞、醬鴨、香腸等。這些活，我不想干，也干不了，只偶爾幫下忙，比如母親要殺雞，讓我從雞籠里去抲來。緊緊抓住它的翅膀和爪子，倒提起來，讓母親宰殺。母親受過國民教育，不信佛，不怕見血。殺雞干凈利落。抓住脖子，拔掉一撮雞毛，摸準(zhǔn)血管位置，一刀斃命，叫我拎起倒提的雞身，讓雞血滴在早就準(zhǔn)備好的，放了鹽的水碗里。雞血入水，馬上凝結(jié)，切成小塊，可以作湯料，很鮮。</p><p class="ql-block"> 我現(xiàn)在高度懷疑，吾國許多美食，其實是經(jīng)濟短缺時代的產(chǎn)物，雞血青菜湯，鴨血粉絲湯之類，都是因為窮，舍不得丟掉，才發(fā)明出來的。對了，還有雞肝、雞心、雞肫、雞肚腸也是。置開水中汆一下即熟，切成小段，蘸點麻油醬油，是很好的“過酒坯”（下酒菜）?；蛘吆蛙住⑾愀沙匆黄?，叫“炒時件”，很好吃。</p><p class="ql-block"> 按越俗，年前十幾天，除了這些形而下的瑣事外，還有兩件有點形上意味的事必須處理。</p><p class="ql-block"> 第一件是，臘月二十，媳婦要給公公做一雙繡花鞋。幸或不幸，我的爺爺奶奶在我出生前就已去世，省得母親做了，否則她更忙。但村里流傳的一首兒歌，至今還記得。</p><p class="ql-block"> 貳拾夜，連夜夜，</p><p class="ql-block"> 點了紅燈做繡鞋。</p><p class="ql-block"> 繡鞋做來拜爺爺。</p><p class="ql-block"> 爺爺伊話（他說）勿要拜，</p><p class="ql-block"> 叫那（只要你們）媳婦大娘wa。</p><p class="ql-block"> 誰話（如果）有人來討債，</p><p class="ql-block"> 就話（就說）爺爺不來da。</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首兒歌之所以至今還會背，是因為它朗朗上口，每句最后一個字，“夜”，“爺〞，“拜”，“債”等，尾音都押“a”韻。兒歌中還有兩個字需要專門解釋一下。</p><p class="ql-block"> 第一個wa，相當(dāng)于“強”“健康”“能干”等。用在長者身上，就是健康，生活自理能力強。用在中青年（無論男女）身上，就是能干，會來事，總之是好話，夸贊。</p><p class="ql-block"> 第二個da，地點副詞，相當(dāng)于“這里”，兒歌中說“勿來da”，意思就是不在這里，或不在家。說來也巧，德語中有個地點副詞，也叫“da”。?指代“那里”或“這里”，用于描述已知位置。華夏中心論者該歡呼了，又找到一條證據(jù)。其實，兩者風(fēng)馬牛不相及，只是巧合而已。</p> <p class="ql-block"> 除夕前要做的第二件形而上大事是，送灶王爺上天。灶王爺，紹興一帶稱為“灶司菩薩”，是守灶之神，主管家家戶戶飲食。民以食為天。所以必須尊敬。平時把衪的像貼在灶臺上方，讓他吃點冷飯剩菜。但廿三夜待遇可就高了，得在灶臺點起蠟燭，專門給他做點好吃的，因為這天晚上，他要到天上去，向玉皇大帝匯報他守護(hù)的這一家的善善惡惡。俗話說“吃人嘴短，拿人手軟”，用在灶王爺身上也合適。</p><p class="ql-block"> 那，灶王爺怎么上天呢？母親告訴我，騎馬。什么馬？灶馬。我查百度才得知，灶馬不是高頭大馬，而是一種俗稱“灶馬”的昆蟲，其學(xué)名為?突灶螽?（Diestrammena japonica），屬于直翅目駝螽科（或稱穴螽科）。也被稱為“灶雞”、“灶蝦”或“灶馬蟋”，在不同地區(qū)有不同叫法。由此可知，成語“蛛絲馬跡〞中的“馬〞指的也不是馬匹，而是灶馬。想想也對，小小的蜘蛛吐的絲，和高頭大馬留下的足跡，怎么可能相匹配呢？</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我以為灶馬就是蟋蟀，遭小伙伴取笑。現(xiàn)在想來，犯此錯誤的可能還有一個大名人，19世紀(jì)英國小說家狄更斯。他曾寫過一個圣誕系列，其中一部叫《灶邊蟋蟀》，蟋蟀作為家庭守護(hù)神的意象貫穿全書。我高度懷疑書中的蟋蟀就是灶馬。不過，英國的地理風(fēng)情和鳥獸蟲魚咱也不熟，或許真的是蟋蟀亦未可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