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和靖“妻梅”

雄鷹于飛

在《林和靖集》，有《山園小梅二首》、《又詠小梅》、《梅花》、《又二首》、《梅花二首》共八首七言律詩，加《霜天曉角題梅》詩余一闕，都是專詠孤山上梅花的。其余一首七律《湖上初春偶作》、一首五律《山村冬暮》也提及孤山上梅花，但其意不在梅花，只作村境冬景組成，或者借作點明時序更迭而已。林和靖寫詩詞詠梅與詠鶴風格不同。詠鶴雖然專詠的詩只有兩首，但其僅詩的題目，就一則云“家鶴”，再則云“所養(yǎng)鶴”。專詠梅花的詩詞凡九，題目中卻只簡單作“梅”或“梅花”。誠然有連題目三曰“小梅”者，但到底是詩人作詩的時候此梅實“小”？還是屬和靖對此梅的昵稱，猶如今人之稱心愛之人曰“小心肝”然？真正不太好說。但《林和靖集》中尚有兩處寫到“野梅”者：其一“谷鳥驚啼沖宿雨，野梅愁絕閉寒煙”，題《安?？h途中作》；其二，“笛聲風暖野梅香，湖上憑欄日漸長”。題《酬晝師西湖春望》。假如前一處“野梅”遠在現在江西省吉安市的西北部，不宜援作比對；那么后一處的“野梅”就近在西湖，應是可作參照的?！耙懊贰狈鞘欠N植而系自然生長者，自然與種植的“家梅”、“所養(yǎng)梅”不同。同在西湖，而林逋特別指出其“野”的主觀故意，是否已經客觀地做了其所謂“梅”、“梅花”、“小梅”者，就是其“家”、“所養(yǎng)”的證明呢？ 一、梅的“地理”問題綜合林和靖寫到孤山上梅的十一首詩詞所蘊含的信息，可以大致勾勒其梅生存的“地理”環(huán)境：在“山”，其實是“林麓下”；位于“山腳又江頭”的一片土地；施“柴荊”以為“籬落”，然后成其“園”；左近皆“荒鄰”；然則有“池”、有“竹叢”；而“衡茅”在其中：所以，在林和靖的詩詞中，其梅有“荒鄰獨映山初盡，晚景相禁雪欲來”（《又詠小梅》）、“雪后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忽橫枝”（《梅花》）、“一枝深映竹叢寒”(《梅花二首》之一、“疏影橫斜水清淺”（《山園小梅二首》之一）)，可以見“池水倒窺疏影動，屋檐斜入一枝低”(《又二首》之二)。有兩點需要指出：第一，十一首詩詞分別提及“山園”1次，“小園”、“園林”各2次：竊以為應該所稱都為同一“園”。然則不一定就可以稱其為“梅園”。稱“梅園”者，則其間都植梅焉，而實際可能是：植梅者僅占此“園”的一部分區(qū)域而已。蓋“小園”或謙稱、或昵稱，而“園林”以其“園”中或有林也。第二，《又二首》（其一）的“瑤芳”即指梅花。由其“山腳又江頭”以及需“繞著”“看”兩點，可以想見植梅的規(guī)模應該不小，絕非一兩株、三五棵可以論者。 二、林和靖心目中的“梅” 1、梅花：香、色、形 a\香：“小園煙景正凄迷，陣陣寒香壓麝臍”（《又二首》之二）文學創(chuàng)作以及欣賞都有“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的所謂“先聲奪人”之說，林逋此可謂是“未見其梅，先聞其香”的“先香奪梅”之法。所以，假如有人在梅花季里初次走近孤山林逋先生的山園，首先撲面而來的一定是梅“香”。其實在林逋的詩詞或者心目中，梅其第一位的“標格”應該也在于此“香”。此“香”絕非普通的香，它是“暗香”、“寒香”，尤其是“清香”，緣其“天與有私”（《梅花》），所以還是絕無僅有的一份的“天香”。林和靖在《山園小梅二首》（之一）夸贊他的“山園小梅”：“眾芳搖落獨暄研，占盡風情向小園?！薄瓣彦睜钇涔獠拭髌G，“風情”謂其氣韻生動。如果說“暄妍”與“風情”重在梅的形象與氣質，那么“獨”與“占盡”則要在梅之地位與氣勢。客觀地講，梅之所以能“占盡風情”“獨暄研”，自然有“眾芳搖落”的時節(jié)背景，但不光是，相比于時節(jié)背景，更其重要的，除了前述先入為主的“香”，也緣其形、色的獨絕無雙。 b\色：林和靖所喜愛的梅花無疑是白梅。證據比比皆是，此只舉二例：其《梅花》詩曰“人憐紅艷多應俗”。此“憐”即愛賞?！叭恕眲t別于己者。但此“俗”不一定非要理解其為雅俗之俗，亦可以理解為隨俗、從眾之“俗”。世人多愛紅梅，大抵出于從眾心理，言外之意，正是自明其所好不在紅梅。雅俗之辨固在其中焉。又《梅花二首》之二云“橫隔片煙爭向靜，半粘殘雪不勝清?！闭堃灾c宋祁《玉樓春?春景》詞的“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對讀：宋祁“煙白—楊綠—杏紅”的意象組合，宜其“春意鬧”；而林逋的“煙白—雪白”再加以“梅白”，這般意象組合所生成的意境，豈不就是他詩句中的“向靜”、“不勝清”？ c\形：①“幾回山腳又江頭，繞著瑤芳看不休?！保ā队侄住分唬?lt;/p>《楚辭·九歌·大司命》有“折疏麻兮瑤華”王逸注：“瑤華，玉華也?！焙榕d祖補注：“瑤華，麻花也，其色白，故比于瑤。”1981年12月修訂版《辭源》釋“瑤”：“1、美玉；2、喻珍貴；3、喻光明潔白?！绷趾途敢浴艾幏肌狈Q梅花，無論取任何一義，都可以見其對梅花的珍重愛惜、視若瓊瑤。同時說一句，“瑤芳”亦可用以證是“白梅”。②“蕊訝粉綃裁太碎，蒂疑紅蠟綴初乾?！薄睹坊ǘ住分?lt;/p>蕊指花蕊，兼及花瓣；蒂為花蒂，連帶花萼。綃為輕細生絲薄綢。梅花，如粉綃剪碎，纖細玲瓏；花蒂，則似紅蠟初凝，點綴枝頭。一“訝”一“疑”，將客觀景物之描摹，化為賞梅人凝神靜觀中的驚嘆與會心，寫物之工，兼含情致。“粉綃”，亦證“白梅”。③“剪綃零碎點酥乾，向背稀稠畫亦難?！保ā渡綀@小梅二首》（其二））此句仍以“綃”為喻。梅花如薄綃剪碎，散點于溫潤如酥的枝干之上；花朵或向或背、或疏或密，姿態(tài)天然，難以盡傳。歐陽修《歸田錄》說“逋工於畫”，所以林逋詠梅多含畫家眼光?！跋虮诚〕懋嬕嚯y”一句，正是以畫法、畫理言梅姿態(tài)萬千，雖善畫者亦難以曲盡其天然之態(tài)。 2、梅樹：枝與影如所周知，在作為植物的梅界，尤其現代，根據品種不同，梅樹枝有直、斜、橫、垂，甚而至于虬枝屈曲、蜿蜒游龍的不同，都屬于尋常自然狀態(tài)。但在林和靖，他自有取舍。“宿靄相粘凍雪殘，一枝深映竹叢寒。”（《梅花二首》之一）這里縱然不能確知梅的具體枝態(tài)，而直之與垂二者則是可以排除的。否則，何以“一枝深映竹叢”？“池水倒窺疏影動，屋檐斜入一枝低”（《又二首》之二）則明確是“斜”；“橫隔片煙爭向靜，半粘殘雪不勝清”（《梅花二首》之二）明確是“橫”；“雪后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忽橫枝”（《梅花》）復言“橫枝”。而在其為歐陽修評謂“前世詠梅者多矣，未有此句也”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山園小梅二首》之一）中，則是“橫斜”。然則，在梅樹枝眾多的尋常自然態(tài)中，林和靖何以對“橫斜”情有獨鐘？其實并不難回答：林和靖以其“居孤山、工於畫”（歐陽修《歸田錄》）的身份以及審美，“橫斜”無疑是最為自然放松，而且最具審美情趣的一種姿態(tài)。但林和靖取舍于其心目的梅樹枝不止只有“橫斜”，還有“疏”及其倒映入水的“影”。“疏”輒朗，疏朗則舒展、通透，不狹隘；“影”呢，清寂，靜虛，幽遠，然而靈動。林和靖就是以隱士兼畫師的屬意與賞鑒，通過對梅花、梅枝的描摹、刻畫，組合煙靄霜雪、水月黃昏、屋檐籬落等各種意象，經營一區(qū)“冰清霜潔”（《霜天曉角題梅》）、“澄鮮冷落”（《山園小梅二首》之二）的意境，從而塑造了一個他心目中既“靜”且“清”（《梅花二首》之二），甚至是“一味清新”、“十分孤靜”（《又二首》之一）的“林梅”形象。 三、林和靖對于梅林和靖毫不掩飾他對此梅的喜愛：“摘索又開三兩朵，團欒空繞百千回。”（《又詠小梅》）“幾回山腳又江頭，繞著瑤芳看不休?！保ā队侄住分唬?lt;/p> “不辭日日旁邊立，長愿年年末上看?！保ā睹坊ǘ住分唬?lt;/p>“要卷珠簾清賞，且莫掃、階前雪?！保ā端鞎越穷}梅》）不惟終日相看、反復欣賞，更以詩詞歌詠，寄其深情。“數年閑作園林主，未有新詩到小梅”(《又詠小梅》) 。此句近乎自責，恨自己久主園林，而未以新詩專詠小梅。 “吟懷長恨負芳時，為見梅花輒入詩”（《梅花》）。若前句只是自省，此句便是深自檢討，繼而明志自誓：往日作詩，常恨辜負芳時；此后但見梅花，必即刻入詩，不復相負。既嚴于律己，亦不寬以待人：世人多隨意題詠，輕慢梅花，幾人知愧？“等閑題詠誰為愧，子細相看似有情?！薄睹坊ǘ住罚ㄖ?lt;/p>在林和靖看來，梅非無情草木，只要“子細相看”就會發(fā)現：她是與人一樣的“有情物”。正是因為把此梅看作是與人一樣的“有情物”，所以林和靖對此梅常含深摯之情：“摘索又開三兩朵，團欒空繞百千回”（《又詠小梅》），一個“摘索”，已泄漏其憐愛關切之心。“日薄縱甘春至晚，霜深應怯夜來寒?！保ā渡綀@小梅二首》其二）假如前者還是旁觀憐惜，那么此句就是俯身體貼。代為擔憂的疼愛，情意深沉，余韻悠長。情意一旦臻于此境，自然有所為，有所不為。“慚愧黃鸝與蝴蝶，只知春色在桃溪?！?《又二首》之二)責備“黃鸝與蝴蝶”，無理而有情。“終共公言數來者，海棠端的免包羞。”（《又二首》之二）“搔首壽陽千載后，可堪青草雜芳英?！保ā睹坊ǘ住分?lt;/p>假如前者或因“公言”應俗，對海棠之類尚多包涵；那么后者就是仗義執(zhí)言，絕不容忍梅與凡卉雜處、同列，其珍重護惜之意，至此而極。“一味清新無我愛，十分孤靜與伊愁”（《又二首》之一）對于此聯上一句的理解，自南宋王十朋《梅溪詩話》所謂“梅之清美自具，不待賞愛”，歷元、明、清，一直到當代沈幼征《林和靖集》之注“梅花全然清新，非待我之愛”，諸家釋義一脈相承，大抵以“無”為否定之詞，謂梅之清新，本自如此，不因人之愛否而增減。然竊以為，此解未必契合林和靖當日作詩之本心。蓋釋“一味清新無我愛”一句，關鍵在解其中“無”之一字。自古迄今注釋此詩者大抵以此“無”為否定詞，而未察其宜作反訓。通讀全詩，若以否定詞解此“無”則桿格，以反訓則通暢。還有，此聯在訓詁學為互文見義。所以對于此聯，字面形式上固然可以作：“梅之清新絕俗，正是我深愛模樣；梅之孤靜幽獨，我與她同懷清愁。”但在意思理解方面應該是：梅之清新絕俗、孤靜幽獨，都是我所深愛且與之同懷。這既是林和靖對梅的品德評定，也是林和靖對梅的愛的宣言。 （圖片引用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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