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仲山腳下有個大院，院里有個雞窩。</p><p class="ql-block">這雞窩蓋得氣派，紅磚青瓦，食槽水槽一應俱全，冬天有稻草墊著，夏天有涼棚遮著。窩門口還掛著一塊匾，上書四個鎏金大字：智慧卵園。</p><p class="ql-block">窩里住著一群雞。</p><p class="ql-block">有一只公雞，羽毛油亮，冠子通紅，每天清晨準時打鳴，聲音洪亮，能傳出去二里地。但他從來不下蛋。有年輕的母雞問他：“您怎么不下蛋呢？”公雞揚起脖子：“我的職責是打鳴，是領導，是把握方向。下蛋？那是你們的事。”</p><p class="ql-block">有幾只蘆花雞，成天在院子里踱步，見人就說“咯咯噠”，叫得比誰都歡?？赡阋侨ジC里看，蛋槽空空如也。老母雞們私下嘀咕：“光聽她們叫，沒見過一個蛋?！碧J花雞耳朵尖，聽見了也不惱，反而叫得更響：“我這是匯報工作！懂不懂？”</p><p class="ql-block">有一只烏骨雞，聽說是早些年從大山里來的，剛來那會兒一口氣下了三十個蛋，個大皮紅，敲開全是雙黃。大伙兒都敬著她。可后來，不知怎的，她被安排了新差事——每天給公雞梳羽毛，給蘆花雞寫匯報材料，還得陪來參觀的客人逛院子。起早貪黑，腳不沾地。漸漸地，她的蛋越來越小，越來越少。再后來，就干脆不下了。有人問她，她低著頭說：“哪有工夫趴窩??？剛想蹲下，那邊又喊了?！?lt;/p><p class="ql-block">還有一只白樂呵雞，性情最是好斗。她自己不下蛋，但誰要是下了蛋，她第一個沖出窩，滿院子嚷嚷，那神氣活現的樣子，活像蛋是她下的。下了蛋的雞本來就累，趴在窩里喘氣，聽著她在外面邀功請賞，氣得渾身發(fā)抖。時間長了，老實雞們想通了：下蛋的受累，叫喚的吃肉，那我們還下個什么勁？</p><p class="ql-block">有一只年輕的麻母雞，剛來不久，還不知道深淺。她見窩里氣氛不對，悄悄問一只老得走不動道的花脖子雞：“奶奶，咱們這窩，從前也這樣嗎？”</p><p class="ql-block">花脖子雞瞇著眼，想了很久。</p><p class="ql-block">“我年輕那會兒，”她說，“這窩里出過幾個好蛋。有個叫烏蛋的，個大得像鵝蛋；有個叫劉蛋的，蛋殼上帶花紋，好看極了；還有個叫王蛋的，聽說被人拿去，孵出了了不得的東西。那時候，大家憋著勁兒下蛋，誰下得多，誰受敬重?！?lt;/p><p class="ql-block">“后來呢？”</p><p class="ql-block">花脖子雞沒吭聲。過了一會兒，她用嘴指了指窩門口。</p><p class="ql-block">麻母雞順著看去，公雞還在打鳴，蘆花雞還在匯報，白樂呵雞正追著一只剛下完蛋的母雞啄。</p><p class="ql-block">“后來，會下蛋的少了，會叫喚的多了?！被ú弊与u慢慢縮回脖子，把腦袋埋進翅膀里，“再后來，下蛋的就成了異類。你要下蛋，得先看公雞的臉色，得聽蘆花雞的指示，還得躲著白樂呵雞的嘴。下的蛋大了不行，小了不行，顏色不對也不行。誰還下？”</p><p class="ql-block">麻母雞沉默了。</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她偷偷溜出雞窩，在院子角落的草垛里，悄悄趴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她身下多了一枚蛋，小小的，帶著一點血絲。</p><p class="ql-block">她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見身后傳來“咯咯噠”的叫聲。</p><p class="ql-block">白樂呵雞不知什么時候醒了，正伸著脖子往這邊瞅。</p><p class="ql-block">麻母雞慌忙把蛋藏進草里?？刹赝晁帚读耍仄饋砀墒裁茨?？蛋不就是讓人看見的嗎？</p><p class="ql-block">天亮了。</p><p class="ql-block">公雞準時打鳴。蘆花雞開始匯報。白樂呵雞滿院子轉悠，嘴里還是那句“咯咯噠”。</p><p class="ql-block">麻母雞站在草垛邊，看著那枚藏在稻草深處的蛋，忽然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把它拿出來。</p><p class="ql-block">窩門口，花脖子雞從翅膀里探出腦袋，看了她一眼。</p><p class="ql-block">那眼神，她讀不懂。</p><p class="ql-block">像在看一個希望。</p><p class="ql-block">又像在看一個笑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