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與煤塵和春光同行——1961，我的天池煤礦記憶</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一年三月初，成都的風還帶著料峭的寒意，校園里的玉蘭剛打了骨朵，我們成都師范?？茖W校的讀書聲，就被一紙緊急通知截住了。</p><p class="ql-block"> “奪煤保鋼，支援天池！”</p><p class="ql-block"> 宣傳欄前的紅紙黑字，像一記重錘，砸在我們這群十八九歲的學生心上。身邊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攥緊了課本——誰也不知道，深山里的煤礦，會是怎樣一副模樣。和我們一同啟程的，還有成都市城市建筑學校的全體同學，他們是整校撤銷，我們是抽調支援，兩撥年輕人，背著鋪蓋卷，擠在綠皮火車的硬座上，一路向西，往德陽漢旺的方向去。</p><p class="ql-block"> 火車哐當哐當，把城市的喧囂越甩越遠，窗外的風景從樓房變成田埂，再變成連綿的青山。到漢旺鎮(zhèn)時，天已經(jīng)擦黑，迎接我們的不是想象中的礦區(qū)高樓，而是幾條坑洼的土路，和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有人指著山坳里那片紅磚房喊：“看，那就是天池煤礦！”晚風里飄來淡淡的煤煙味，陌生，卻又帶著一股讓人心里發(fā)緊的鄭重。走近住地哪來紅磚青瓦房，眼前出現(xiàn)三排牛毛氈房，我們的人馬，就全部住這里。</p><p class="ql-block"> 我們的崗位是地面運輸工，三班倒，雷打不動。早班八點到下午四點，要迎著晨光把煤車推上高排子；夜班十二點到次日八點，最難熬，后半夜的寒氣裹著煤塵往脖子里鉆，眼皮沉得像墜了鉛，推著空車往坡上走時，腿肚子都在打顫；最讓人盼著的，是中班——下午四點接班，還能撞見夕陽把礦區(qū)的鐵軌染成金紅色，干到半夜交班，回宿舍還能睡個囫圇覺，不用熬通宵。</p><p class="ql-block"> 我們的活兒，全圍著那一千七百多米的窄軌鐵路轉。這段路有千分之三的坡度，藏著礦區(qū)人都懂的門道：裝滿煤炭的重車，不用人推，順著坡勢“哐當哐當”就能往下溜，十來分鐘就到下煤倉，我們只需要站在車上一手拉著車箱，一手攥緊剎車捧。心可一點不能放松。兩眼可不旁視，外面萬丈深淵，靠里亂石絕壁，遭到山上有小石塊掉在輕軌上車墜人亡，剎車捧輕輕地壓在兩腿的后面，隨時準備屁股坐下用全身力氣剎車。可返回時的空車，沒有豪邁驚險就是實打實的體力活了。弓著腰雙手抵著冰冷的車幫，一步一挪往坡上蹭。</p><p class="ql-block"> 最難忘的是陡坡處那幾個露天的火堆。守在那里的老弱病殘及女同學，見我們慢吞吞地過來，兩人一組一左一右上來搭把手，粗糲的手掌推在車幫上，帶著一股溫熱的勁?！凹影褎牛∏懊婢推搅?！”他們喊著，聲音裹著風，卻格外有力量?；鸲焉霞苤F鍋，有時煮著野菜，有時烤著土豆，火光明滅里，他們的臉被映得通紅。</p><p class="ql-block"> 困難時期，葷腥是稀罕物。一月里，只有盼著礦上改善伙食，才能見著一點肉星子。餓極了的時候，老礦工帶著我們抓山老鼠，收拾干凈穿在鐵絲上，往火堆里一烤，外皮焦脆，內里竟有幾分兔肉的鮮美。現(xiàn)在說起來，有人會皺眉，可在當年，那是能讓一群年輕人歡呼雀躍的“大餐”。</p><p class="ql-block"> 礦區(qū)的日子苦，卻也藏著細碎的甜。輪休的時候，我們挎著臉盆，扛著鋤頭，鉆進后山的竹林。春雨過后，春筍頂著泥土冒出來，胖乎乎的，一會兒就能挖半臉盆?；氐剿奚?，把臉盆往火上一架，添點清水，撒一勺鹽，煮出來的竹筍，清香脆嫩，就著糙米飯，吃得滿嘴生津。</p><p class="ql-block">更有意思的是煤礦里的“活警報”——老鼠。那時防瓦斯的器材缺得很，礦工們就摸出了土辦法：老鼠鼻子靈，瓦斯一泄露，它們最先跑沒影。于是，大家把發(fā)的保健餐玉米坨坨，特意留一點放在礦道口，喂著這些小家伙。只要看到老鼠還來啃玉米，下礦的人就心里踏實；要是哪天礦道口靜悄悄的，連老鼠影子都不見，任誰怎么勸，也沒人敢踏進礦道一步。這些不起眼的小生靈，竟成了大家的“救命福星”。</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二年的春節(jié)，是我在礦區(qū)最難忘的一天。礦上破天荒放了全天壩壩電影，雪下得紛紛揚揚，山坳里的空地上，早早架起了銀幕。我剛下中班，身上還披著那件沾著煤塵的黑色雨衣，踩著沒膝的雪，擠進人群里。那天放的是香港電影《搶新郎》，夏夢演的彩鳳，靈動俏皮，男裝扮相英氣逼人，銀幕上的江南煙雨，婉轉唱腔，一下子把我們這群山里的年輕人，拽進了一個溫柔的夢里。</p><p class="ql-block">雪越下越大，銀幕的光映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寒風里，沒人喊冷，大家跟著電影里的情節(jié)笑，跟著歌聲輕輕哼。夏夢的身影在銀幕上搖曳，煤塵味混著雪的清冽，成了我記憶里最特別的年味。</p><p class="ql-block">那年春天，雪化了，山綠了，支援任務也結束了。我們背著鋪蓋卷，又坐上了回成都的火車。窗外的青山往后退去，礦區(qū)的燈火越來越遠，可那些關于窄軌小火車、火堆、春筍和壩壩電影的記憶，卻像煤一樣，在心底沉淀下來，焐熱了往后的歲歲年年。</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我們那時的煤車架子是鋼鐵的，周身是木頭的，必須減少自身重重多裝快跑！</p> <p class="ql-block">這個山貨不定量，也不用票證，購物卷。</p> <p class="ql-block">1961年春節(jié)大年初一，成都市政府派人慰問團前來堅守在崗位的職工放香港電影《搶新郎》。</p> <p class="ql-block">電影《搶新郎》主題歌“三杯酒”</p> <p class="ql-block">此圖為生化科鄧守君同學制作，一日同窗便是終生友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