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凄風冷雨”中看“科西嘉”</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5px;">巽之先生</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月26日，正月初十，晚飯后，天色早已黑透。窗外的雨不大，卻密，斜斜地織著，在路燈下泛著清冷的光。風起了，陽臺上晾著的衣服被吹得鼓蕩起來，像一個個沒有靈魂的舞者。我關(guān)上窗，雨聲頓時小了，變成一種悶悶的、持續(xù)的滴答——那是從雨棚上滑落的雨滴，敲在樓下汽車的鐵皮上，單調(diào)，固執(zhí)，仿佛時間本身的聲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電視里正播著《航拍法國》。鏡頭從高空俯瞰下去，是科西嘉島。碧藍的海水像綢緞一樣鋪開，陽光把浪尖染成碎銀。海岸邊的懸崖是赭紅色的，陡峭地插入海中，崖頂?shù)木G樹在風中微微搖擺——那是地中海的風，溫暖，帶著鹽的氣息。鏡頭拉近，能看見海灣里泊著的白色游艇，甲板上空無一人，只有陽光靜靜地照著。偶爾有海鳥掠過，翅膀展開時，在鏡頭里投下倏忽即逝的影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客廳與陽臺相連的窗邊。這是一個奇異的位置——向左偏過頭，電視里的科西嘉正展露它慵懶而奢華的美；向右看，窗外的世界被凄風冷雨統(tǒng)治著。雨還在下，風把雨絲吹得七零八落，有些撞在玻璃上，立刻碎成更小的水珠，然后匯聚，蜿蜒而下，像一行行沒有來由的眼淚。小區(qū)里靜悄悄的，只有幾扇窗還亮著，那光是昏黃的，在雨夜里顯得格外溫暖，也格外孤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兩個世界同時呈現(xiàn)在我面前，互不打擾，卻又在我心里奇異地重疊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想起科西嘉島上的拿破侖故居。那個叱咤風云的人物，是否也曾站在某個窗前，望著地中海的風暴，想象過另一種人生？但此刻，電視里的科西嘉沒有風暴，只有永恒的晴好。它被剪輯成一首完美的田園詩，被調(diào)成一張色彩飽和的明信片。而窗外的世界卻是進行時的，是未經(jīng)修飾的，帶著江南初春特有的陰冷與潮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奇怪的是，我并不覺得窗外更真實，電視里更虛幻。恰恰相反，在這樣一個夜晚，這兩個世界共同構(gòu)成了我的真實。電視里的科西嘉因為有了窗外的凄風冷雨作背景，反而顯得更加珍貴，更加令人向往；而窗外的風雨因為有了電視里的陽光作對比，也顯出了它自身的美——那種沉靜的、素樸的、不事張揚的美。它們互相成就，像一幅畫的濃與淡，像一首曲子的高與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大概就是藝術(shù)的秘密。它并不創(chuàng)造一個全新的世界，它只是在我們習以為常的世界旁邊，打開另一扇窗。透過這扇窗，我們看見別樣的風景，于是回過頭來，也學會重新打量自己的風景。那些原本讓人枯冷的雨聲，此刻聽來，竟有了些韻律；那被風吹得歪斜的樹影，在路燈下?lián)u曳，竟也有了幾分舞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我將這剎那間的感受隨手發(fā)給了友人紅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客廳陽臺窗邊，一邊是窗內(nèi)電視中流動的法國科西嘉島的美麗風光，一邊是窗外的凄風冷雨，雨點灑在小區(qū)汽車上的滴答聲，單調(diào)而重復。這是兩個物理世界，也是兩個心理世界。我的感受非常奇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紅林說這是藝術(shù)的感染力，是視覺聽覺的刺激，當然也是我的想象力。我想她說得對。但想象力從來不是憑空而來的，它需要兩個世界的碰撞——一個在眼前，一個在遠方；一個在窗外，一個在屏幕里；一個在身體里，一個在心靈中。當它們相遇的瞬間，火花便點燃了。這火花既不照亮科西嘉，也不照亮窗外的夜，它只照亮觀看者自己的內(nèi)心，讓我們在那一刻忽然看見了自己——看見自己站在這兩個世界之間，孤獨而又豐富，渺小而又完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深了，雨似乎小了些。電視里的科西嘉已經(jīng)換成了別的風景，但我還站在窗邊。窗外的世界依然凄風冷雨，依然單調(diào)重復，但在我的心里，它已經(jīng)被科西嘉的陽光染過，再也不同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