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字/昆之羽 圖片/AI制作</p> <p class="ql-block"> 第一章 報到</p><p class="ql-block">一九九三年八月十六日，天朗氣清。城臺路兩旁綠樹成蔭，蟬鳴聒噪不休，雖說早已立秋，桂北的空氣依舊濕熱黏人。</p><p class="ql-block">駛往湘漓水泥廠的大巴車上，李昆羽獨自坐在角落。那個告訴他“灌陽半年沒發(fā)工資”的人，不過是表叔的酒友，他與對方僅有一面之緣?？纱丝?，他卻把自己的一輩子，都押在了這萍水相逢的一句話上，前路茫茫，吉兇難料。</p><p class="ql-block">李昆羽正昏昏沉沉地胡思亂想，忽然聽見司機扯著嗓子喊：“去水泥廠的小伙子，下車了啊！”</p><p class="ql-block">他拎著行李走下大巴，腳踩在硬化的水泥路面上，湘漓水泥廠的大門愈發(fā)清晰，遠處的廠房與煙囪若隱若現(xiàn)。</p><p class="ql-block">行政樓是棟四層小樓，外墻貼著白色瓷磚，<span style="font-size:18px;">綠色水磨石的</span>樓道打掃得干干凈凈。在九十年代的廠區(qū)里，算得上氣派。</p> <p class="ql-block">李昆羽徑直找到勞資科，站在門口往里望，里面兩位工作人員正談笑風生。其中一人身材高大，頭發(fā)梳成三七分，滿臉堆笑，正是王厚福副科長——勞動局表叔托人寫的推薦條子，便是要交給他辦理。另一位面色嚴肅的，想來就是正科長了。</p><p class="ql-block">李昆羽抬手敲了敲門，努力讓自己顯得沉穩(wěn)：“王科長，我來報到?！?lt;/p><p class="ql-block">聽見敲門聲，兩人立刻收了笑容。王副科長起身：“李昆羽，你可算來了？”</p><p class="ql-block">“嗯，我來報到。”李昆羽語氣里帶著幾分靦腆。</p><p class="ql-block">“來來，我給你介紹，這是咱們勞資科的項科長?！?lt;/p><p class="ql-block">“項科長好?！崩罾ビ鹨?guī)規(guī)矩矩地喊了一聲。</p><p class="ql-block">項科長抬眼，一雙布滿血絲的金魚眼上下打量著李昆羽，身子紋絲未動，只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嗯”，讓李昆羽瞬間局促起來。</p><p class="ql-block">他拉開抽屜，抽出兩張表格拍在桌上，一口地道的興安口音：“李昆羽，你是最后一個報到的，其他人前天就到齊了。把這表填了，這幾天的工作，歸王科長統(tǒng)一安排?！?lt;/p><p class="ql-block">李昆羽連忙點頭應下，雙手接過入職信息表，卸下背包靠在墻邊，伏在桌角認真填寫起來。身后兩位科長，又恢復了之前的說笑。</p><p class="ql-block">填完表格，李昆羽雙手遞還給項科長，悄悄觀察著他的神色。項科長草草掃了一遍，沒說一句話，只是又抬眼打量了他一番，才將表格塞進抽屜。</p><p class="ql-block">王副科長開口說：“李昆羽，中午飯自己解決，記著下午兩點，到勞動服務公司門口集合勞動?！?lt;/p><p class="ql-block">“好?！崩罾ビ饝艘宦?，恭恭敬敬跟兩位科長道別，轉身走下樓梯。</p><p class="ql-block">走出行政樓，他才長長松了口氣。項科長那雙金魚眼實在瘆人，方才那通上下打量，到底是什么意思？</p><p class="ql-block">廠區(qū)里，左側車間傳來轟隆隆的機器轟鳴，高大的煙囪源源不斷地吐著濃煙，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水泥粉塵味。</p> <p class="ql-block">去往生活區(qū)的路上，日光穿過高大的苦楝樹，在地上投下斑駁的碎影。走了六十多米，眼前豁然開朗，人聲也漸漸熱鬧起來。</p><p class="ql-block">左側路邊，掛著“湘漓水泥廠子弟學?！钡呐谱?，校門口的小路上擺滿了地攤，賣水果、青菜、豬肉、燒鹵的攤販挨在一起，吆喝聲、討價聲此起彼伏。來往的行人里，有人睡眼惺忪，有人悠閑踱步，還有人推著自行車，車鈴叮鈴鈴響個不停。不少人穿著藍灰色工裝，戴著帶尾檐的帽子，遠遠看去，竟有幾分像電影里的日本兵。</p><p class="ql-block">右側是一溜矮小的商鋪，米粉店、砂鍋飯店、縫衣店、理發(fā)店挨個兒排開。最邊上的砂鍋飯店，灶上七八個砂鍋滋滋冒著熱氣，門口的矮桌旁圍坐著食客，有人吃得津津有味，有人翹首以盼。</p><p class="ql-block">李昆羽要了一份砂鍋飯，吃完后慢悠悠地閑逛，打量著這個或許要扎根一輩子的地方。</p><p class="ql-block">砂鍋店后是一棟二層小樓，樓下開著一家建行網(wǎng)點；樓對面是一組丁字形的瓦房，兩棟建筑之間種著一片桂花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樹蔭下，有人打牌，有人下象棋，圍觀的人比對局的還激動，爭吵聲、笑罵聲不絕于耳。</p><p class="ql-block">他心里暗自嘀咕：這就是我擠破頭想進的國企？往后的日子，我是不是也會變成他們這樣？</p> <p class="ql-block">勞動服務公司離核心生活區(qū)不過五百米，幾個人正坐在門口的樹蔭下乘涼。</p><p class="ql-block">這時，一個穿紅色上衣的男生站起身，嬉皮笑臉地問道：“你是剛分來的？”男生個子和李昆羽差不多，腳上蹬著一雙水鞋，語氣里透著股桂林人的油滑勁兒。</p><p class="ql-block">李昆羽連忙應聲：“是，我是剛分配來的學生。”</p><p class="ql-block">“歡迎歡迎！”男生伸手握住他，自我介紹，“我叫唐煥春，桂林人，廣西大學硅酸鹽專業(yè)畢業(yè)?！?lt;/p><p class="ql-block">“我叫李昆羽，幸會?！?lt;/p><p class="ql-block">唐煥春轉頭朝樹蔭里喊：“太保、炮手、孫頭，都過來！”</p><p class="ql-block">幾個人慢悠悠起身，圍了過來。</p><p class="ql-block">“這是張廣河，廣西大學爆破專業(yè)的，專職搞破壞，我們都叫他炮手?！?lt;/p><p class="ql-block">“傻卵，別亂講！”張廣河笑罵一句，抬手輕輕捶了唐煥春肩膀一拳。</p><p class="ql-block">“這是太保，跟我學一個專業(yè)，當了他四年師傅?！?lt;/p><p class="ql-block">“媽賣拜的，我是你的師傅還差不多。”太保憨笑著回嘴。</p><p class="ql-block">“這是李宗仁表弟，孫家才，我們喊他孫頭。”孫家才生得白白凈凈，顴骨飽滿，笑起來確實有幾分像李宗仁。</p><p class="ql-block">唐煥春插科打諢地介紹完，李昆羽挨個握手自報家門。</p><p class="ql-block">“李昆羽，好名字，長得也帥。”太保笑嘻嘻地夸道。</p><p class="ql-block">孫頭開口：“昨天王科長就說了，今天有新人來，看來我們今天能解放了?！?lt;/p><p class="ql-block">李昆羽看在眼里，早來的幾人早已熟得像多年老友，他們的熱情隨和，讓他瞬間放松了不少。</p><p class="ql-block">“昨天我們還跟三個美女打賭，說今天來個大帥哥，她們還不信?！迸谑衷谝慌源钋?。</p> <p class="ql-block">話音剛落，一陣清脆的笑聲傳來，三個女生款款走了過來。</p><p class="ql-block">炮手立刻喊：“美女們，快過來，給你們介紹大帥哥！”李昆羽被說得臉頰發(fā)燙，有些不好意思。</p><p class="ql-block">三位女生笑著走近，其中身材高挑的那位戴著草帽，好奇地問：“帥哥在哪兒？”</p><p class="ql-block">“這不就是嘛！”太保指著李昆羽。</p><p class="ql-block">李昆羽連忙擺手：“別聽他們亂吹，我叫李昆羽，河池師專畢業(yè)的?！?lt;/p><p class="ql-block">另一位戴眼鏡、穿運動裝、頭戴白色布帽的女生，身材微胖，看著斯斯文文，她大方伸出手：“我是幼師畢業(yè)的，咱們算一個系統(tǒng)的啵?！?lt;/p><p class="ql-block">“這是王詩雅?！碧Ｔ谝慌越榻B。</p><p class="ql-block">握住王詩雅白嫩柔軟的小手，李昆羽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也是這般微胖的身形，一雙纖細如玉的手。</p><p class="ql-block">他又問了另外兩位女生的名字，太保告知，高挑的是陳嘉莉，個子稍小的是肖美瓊。</p><p class="ql-block">正說笑間，王副科長騎著自行車叮鈴鈴趕來，把車停在樹蔭下。</p><p class="ql-block">“看你們聊得熱乎，應該都認識了吧？”</p><p class="ql-block">眾人齊聲答“認識了”，唐煥春打趣：“剛接觸了一下，還不夠深入?！?lt;/p><p class="ql-block">一句話逗得大家哄堂大笑。</p><p class="ql-block">王副科長清了清嗓子，大聲宣布：“我正式介紹下，李昆羽，河池師專中文系畢業(yè)，籃球打得不錯。這幾天家里有事，所以耽誤了兩天報到。”</p><p class="ql-block">“耽誤兩天沒事，把今天的拌漿任務干完就行！”唐煥春立刻接話，太保和炮手跟著起哄“哦、哦”。</p><p class="ql-block">王副科長嘿嘿笑了兩聲，轉身朝砌墻師傅的方向走去。</p><p class="ql-block">李昆羽心里明白，自己遲到兩天，這是領導在考驗，新同事在觀望，是騾子是馬，總得拉出來遛遛。</p> <p class="ql-block">他沒做任何勞動準備，好在自小在農(nóng)村長大，拌漿這種活兒，對他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當即脫下運動鞋，挽起褲管，赤腳踩進漿池，操起鋤頭熟練地攪拌起來。</p><p class="ql-block">陳嘉莉站在灰池旁不停澆水，時不時直起身，用手絹擦去臉上的汗水。王詩雅和肖美瓊在一旁說說笑笑，輪流替下陳嘉莉。</p><p class="ql-block">孫家才看李昆羽滿頭大汗，關切地問：“李昆羽，累不累？要不要換個人來拌一會兒？”</p><p class="ql-block">唐煥春打趣：“哪個女生想英雄救美？給你們個機會。”</p><p class="ql-block">女生們愣了一下，隨即嗤嗤地笑，王詩雅笑著回：“唐煥春，拌漿這種力氣活，本來就該你們男子漢上嘛！”</p><p class="ql-block">李昆羽本就想多干點，彌補遲到的空缺，掙點存在感。他抹了把額頭的汗，朗聲說：“沒事，你們已經(jīng)辛苦兩天了，多歇會兒，我扛得住?！?lt;/p><p class="ql-block">八月的日頭毒辣，空氣悶熱得像蒸籠，時有飄飛的粉塵撞擊臉面。</p><p class="ql-block">“他奶奶的，要是能吃根冰棍就爽了。”炮手推著裝滿砂漿的斗車，汗流浹背地抱怨。</p><p class="ql-block">太保剛推完一車回來，看著李昆羽拌漿、鏟漿動作行云流水，絲毫沒有新手的笨拙，忍不住豎起大拇指：“可以啵，是塊做事的料子！”</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夕陽緩緩西沉，熱氣稍稍散去，遠處礦山傳來幾聲震耳欲聾的炮響。</p><p class="ql-block">隨后，工人們?nèi)齼蓛蓮母鱾€車間魚貫而出，涌向廠區(qū)大路。有人戴著防塵面罩，有人摘下防塵帽拍打著身上的粉塵，還有人不停擤著鼻子。</p><p class="ql-block">喧囂的人流從他們身邊走過，隱約能聽見竊竊私語：“這些，就是剛分來的大學生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