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個罐頭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文/圖/雪 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記老同學葉本學退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正月初八的陽光斜斜地照進辦公室，照著他花白的鬢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走廊里傳來一陣腳步聲，脆生生的，接著門就被推開了。打頭的是我們的辦公室主任，后面是女局長，穿著美麗經(jīng)典大氣的外衣，頭發(fā)挽得利落，身后跟著班子里的幾位領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同志們，新年好！”局長笑著進門，目光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趕緊站起來，七嘴八舌地回著“新年好”。老葉站在辦公桌邊上，也跟著笑，跟著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局長一個一個握手，走到老葉跟前時，打量了他一眼，笑著說：“老葉，精神頭不錯嘛，看著比我還年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葉憨憨地笑著，搓著手，不知說什么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旁邊有人接話：“老葉一直堅持鍛煉呢?！?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局長點點頭，又問：“老葉是哪年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葉老老實實地答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局長算了算，正要說話，老葉卻先開了口，聲音不大，平平靜靜的：“局長，再過四天，我就退休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屋子里忽然靜了一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局長的手還握著他的，那只手有點泛斑的手，頓了一頓，隨即握得更緊了些。她看著老葉，眼神里有什么東西軟下來，又亮起來，像是感慨，又像是敬重。她點了點頭，聲音輕了些，卻更真誠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督導室的老同志，真的可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就這簡簡單單一句話，我看見老葉的眼眶紅了一下。他別過頭去，裝作看窗外的太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四天。我在旁邊聽著，心里忽然動了一下。春節(jié)的余韻還在空氣里飄著，窗外偶爾還能聽見零星的鞭炮聲，可老葉的退休倒計時，已經(jīng)只剩下四天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四十八年前，老葉不是這樣的。那時候我們坐在初中教室里，冬天，大家都從家里帶午飯。我的飯盒里常常是稀的，能照見人影。老葉不一樣，他帶的總是干的?？晌矣浀米钋宄?，是那個罐頭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是個普通的玻璃罐頭瓶，舊的，蓋子邊沿的漆都磕掉了?？伤赣H炒的蘿卜絲香啊，細絲絲的，紅通通的，用油炒過，裝在那個罐頭瓶里，壓得實實的。中午吃飯的時候，他把瓶子打開，蘿卜絲的香味能飄半個教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回，他看見我就著稀飯啃咸菜，二話不說，把那個罐頭瓶推過來。瓶子放在兩張課桌中間，他拿筷子往我碗里撥，撥了滿滿一筷子。我說不要不要，他說：“快吃，我家里還有?！?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時候的冬天特別冷，可那一筷子蘿卜絲，暖了我很多年。后來我才知道，他家雖比我們好些，可一瓶炒蘿卜絲也是稀罕物，哪能天天有。他是從自己嘴里省下來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來畢業(yè)，他當了老師，我去了農(nóng)專。再后來，我在農(nóng)中有了工作，他在別的學校教書。二十多年，沒見過一面。有時候想起他，會想起那個罐頭瓶，想起那紅通通的蘿卜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再見面，是在進修學校。他調(diào)進去了，我還在別處。那年春節(jié)，他邀我去吃飯，說領導也在，讓我一起去。我去了，看見他坐在飯桌那頭，頭發(fā)已經(jīng)開始白了。我們端著酒杯，隔著二十多年的時光，互相看著，都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同學，永不言棄。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里有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來我們都到了督導室，一起經(jīng)歷了那些年。均衡發(fā)展驗收的時候，我們跑遍了縣里所有的學校，有的鄉(xiāng)間小路要走兩個多小時。他暈車，每次下鄉(xiāng)前都要吃暈車藥，可從來沒落下過一次。有一回下鄉(xiāng)回來，他在車上睡著了，頭靠著窗戶，我看見他鬢角的白發(fā)又多了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扶貧的時候，他幫扶的那戶人家住在偏僻村，他一個月去三趟，自己掏錢給人家買米買油?；貋砦覇柲菓羧思以趺礃樱f：“老人身體不好，孩子讀書用功，跟我當年一樣?！?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疫情三年，他守著電腦統(tǒng)計數(shù)據(jù)，戴著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核對。我說讓年輕人做，他說：“我眼睛還好使。”可我知道，他的眼睛早就不如從前了，那副老花鏡的度數(shù)換過兩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督導室的工作繁雜，常常要處理一些不平的事。老葉總是沖在前面，該說的話一定要說，該做的事一定要做。有人勸他，都快退休了，別得罪人。他笑笑：“得罪人怕什么，對得起良心就行?！?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兢兢業(yè)業(yè)，舍身忘情。這八個字，我寫在紙上給他看，他擺擺手：“寫這干啥，都是本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今天局長們來團拜，他說“再過四天就退休了”的時候，語氣那么平靜，就像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可我知道，這間辦公室，他坐了五年；這間辦公室，他拖地清掃了五年；這張辦公桌，他伏了五年。五年來，每天第一個到的總是他，燒水、擦桌子、整理資料。我說你別這么早來，他說：“習慣了，在家也睡不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葉，葉本學。我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初中時那個舊罐頭瓶里的炒蘿卜絲，想起二十年后重逢時他端起的酒杯，想起這些年我們一起下鄉(xiāng)時他在鄉(xiāng)村小路上暈車的樣子，想起疫情時他戴著老花鏡核對數(shù)據(jù)的身影。想起那紅通通的蘿卜絲，細絲絲的，油亮亮的，堆在我的碗里，他說：“快吃，我家里還有?！?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四天。再過四天，他就不用每天早起了，不用吃暈車藥下鄉(xiāng)了，不用戴著老花鏡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數(shù)據(jù)了。可不知道為什么，想到這些，我鼻子有點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局長他們走了之后，老葉還站在那兒，看著門口的方向。陽光照著他，照著他花白的頭發(fā)，照著他微紅的眼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局長夸你呢?！蔽夜室舛核?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回過神來，笑了笑：“人家那是客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是客氣，”我說，“是真的。督導室的老同志，真的可以?！?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沒說話，低下頭收拾桌上的東西，把茶杯裝進袋子里，把老花鏡擦了一遍又一遍。陽光照著他的手，那雙手，捧過罐頭瓶，握過粉筆，寫過教案，填過表格。如今，要歇下來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同學?！蔽液八?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抬起頭，還是那樣笑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想說什么，又覺得什么都不用說。四十八年了，從初中到現(xiàn)在，從那個罐頭瓶到這副老花鏡，我們都老了。可那瓶炒蘿卜絲的情分，那一聲“老同學”的稱呼，還和當年一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窗外，正月初八的陽光正好。再過四天，就是二月的最后一天。老葉要退休了，可我們的同學情分，退不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就像那年冬天，他推過來的那個罐頭瓶，瓶子上的漆都磕掉了，可里面的蘿卜絲，永遠冒著熱氣。</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