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深了，窗外不遠處亮著一盞紅燈。那里曾住著村里最邋遢的人，那個人人叫他細生的人，那個前幾天剛剛死去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聽人說，他父親舊社會當道士，文革初期一個暮色濃重的時刻，突然從自家大土樓的三樓窗臺一躍而下。那年我四歲，依稀記得他的樣子——平日里穿著黑布棉襖的小個子男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走了，留下近四十的妻，和二子一女。細生行二，生得瘦小，為謀生路，便跟著二叔做村里紅白喜事的跟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口齒不清，又不識字，跟班也做不成器。但他勤快熱心，慢慢地成了村里的雜役，誰家有事，總有他的身影。聽說鄰居百歲阿婆臥床，兒孫都少近前，他卻時常到床前探望。年前阿婆走了，夜里還有人見他守在屋里——那時他已糊涂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細生直到中年，才娶了個帶著女兒的寡婦，卻不受待見，只因他不講衛(wèi)生。近年我常住老家，每次開車進出，總瞧見他呆呆坐在路邊，目光渾濁地望著路人。聽說他從不洗澡，衣服四季不換。繼女把他腥臭的衣服扔到河邊，他還用竹竿撈回來繼續(xù)穿。村里人都嫌棄他，遠遠躲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年前，我載著遠方客人回村，見他穿著黑棉襖坐在石頭上曬太陽。車子駛過時，我冷不丁瞥見他竟光著下身。那一瞬，難堪和不解攫住了我——后來才恍然，他已癡了，早失了常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日回家，見河邊冒著濃煙，正燒著東西，想來是他的遺物。又望見遠處那盞紅燈，想到今日是他頭七，一時感慨萬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生命無常，大抵是天數，無力感頓生，原也不想。然而，我終究捫心自問：在眾生面前，在那些遠比自己弱小的生命面前，我可曾有足夠的善良與悲憫？可曾在某個瞬間，放下自己的匆忙，去幫他一點，去暖他片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此刻，我分明看見自己的渺小與自私。平日里總拿忙碌作借口，心里裝著的全是自己的“大事”。而今才驚覺，在生死與苦難面前，哪些事真有意義，哪些事真有價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大概，才是真正的靈魂拷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遠去的守村人，天堂一切安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