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被逼離的男人（4）</p><p class="ql-block">他進城的初衷，本是去湖濱那家熟悉的美術(shù)店，買些顏料紙張與畫筆?？烧嫣みM店里，看著眼前五顏六色的油畫顏料，腦海里猝然閃現(xiàn)的，全是當年為前妻精心繪制的，那幅彩色肖像油彩畫。</p><p class="ql-block">心口一陣陣地發(fā)涼，懊喪與酸楚翻涌而上。他逃也似的沖出美術(shù)店，心底對繪畫的最后一點興致，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回憶徹底澆滅。胸腔里像是被美術(shù)刀反復割裂，碎得四分五裂，他恨不得立刻沖去前妻在龍翔橋的娘家，索回那幅畫，當著負心女的面，撕得粉身碎骨。</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幅前妻上半身伏案讀書的油畫作品，大小按1:1的比例，如同真人。雖說是畫在紙板上，但用的顏料卻是正宗的油彩，上墻細品、的確好一副色彩鮮艷的逼真照片臨摹畫。為了這幅畫，他日夜趕制熬紅了雙眼；為了這幅畫，他精描細擦，用排筆調(diào)繪出不下幾十種細膩變化色層；為了這幅畫，他將自己的繪畫水準，發(fā)揮到了極致，付出了嘔心瀝血的代價。而現(xiàn)在，他卻太想親手去毀掉它，或者將畫涂成一片黑。</p><p class="ql-block">可這一切，早已是不可能。</p><p class="ql-block">被逼離之后，他不僅沒了自己溫馨的小家，就連前妻娘家那扇木門，他也再無名分踏進一步。</p><p class="ql-block">那棟位于龍翔橋延安路東側(cè)的磚木結(jié)構(gòu)樓房，有兩層閣樓，整棟樓只住兩戶，二樓便是前妻父母的家，南北兩居室，有個露天陽臺。</p><p class="ql-block">自從夫妻分居，他已有大半年未曾踏足。最后一次去，是抱著極微弱的一絲希望，低聲下氣想把離家數(shù)月的妻子接回家。大出所料，先是被拒之門外，借樓下住戶后院進入后，又顏面盡失，被丈母娘與前妻聯(lián)手惡語羞辱，幾乎是被硬生生“趕”下了樓梯，攆出了大門。</p><p class="ql-block">每每想起那份奇恥大辱，男人都恨得咬牙切齒，心尖止不住地發(fā)顫。</p><p class="ql-block">他漫無目的地走在湖濱路上，連靠近一公園湖邊的長椅都不愿——那張木椅，婚前他曾陪她和她母親同坐，也曾與她在深夜相擁相吻?？扇缃?，物是人非，昔日的甜蜜之地，早已成了不忍直視的傷心之處。</p><p class="ql-block">下意識避開所有與她相關(guān)的角落，他沿著解放路走進了解百商店，順著樓梯上到二樓，停在了文具樂器柜臺前。</p><p class="ql-block">目光掃過柜中陳列的竹笛、二胡、琵琶……一件件民族樂器，瞬間抓住了他的視線。</p><p class="ql-block">他從初二便學會吹笛，后來下鄉(xiāng)當知青，因笛藝出眾，被選入公社文藝宣傳隊，能獨自登臺演奏；再后來入伍從軍，笛藝愈發(fā)精湛，還曾代表團級單位參加軍區(qū)比賽，拿過獎項。音樂，早已刻進他的骨血里。</p><p class="ql-block">此刻望著這些樂器，尤其是那一把把二胡，他心底沉睡已久的熱愛驟然被喚醒。</p><p class="ql-block">二胡的音色最是動人，可悲壯、可豪邁，可細膩、可婉轉(zhuǎn)，最能托住人心里的苦與痛。正陷在苦悶凄愴里的他，念頭一閃，當即下定決心：學二胡。</p><p class="ql-block">他毫不猶豫，把原本準備買顏料畫冊的錢，成倍添上，買下了一把普通材質(zhì)的二胡。</p><p class="ql-block">得益于吹笛打下的扎實樂理基礎(chǔ)，回家之后，他根本無需拜師，只買了一本二胡自學教材，便閉門埋頭，咿咿呀呀地練了起來。</p><p class="ql-block">巧的是，他的考古文史筆記，恰好寫到中國古代音樂起源這一章。</p><p class="ql-block">翻開泛黃的紙頁，他工整地寫道：</p><p class="ql-block">“音樂，自人類誕生之初的石器時代，自勞動創(chuàng)造人類的那一刻起，便伴隨著文明的每一次進步，一步步發(fā)展成型。我們的祖先，早已在蒙昧時期創(chuàng)造了最簡單的樂器與樂舞。</p><p class="ql-block">從出土文物來看，早在數(shù)萬年前至五六千年前，山西萬泉荊村遺址、浙江余姚河姆渡遺址，便已出土骨哨、陶塤，能吹奏出簡單的旋律。</p><p class="ql-block">從古籍與傳說記載，我國原始社會便誕生了反映狩獵、與自然抗爭的樂舞。有人制作五弦之瑟，祈雨驅(qū)旱；所謂“擊石拊石，百獸率舞”，正是先民馴服百獸的心愿寫照。</p><p class="ql-block">《樂記》有云：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動，故形于聲。又說：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其樂心感者，其聲啴以緩…………”</p><p class="ql-block">還有很多很多，很長很長關(guān)于音樂起源的記載。</p><p class="ql-block">還寫了不少古代的樂器發(fā)展史：</p><p class="ql-block">“樂器發(fā)展至春秋戰(zhàn)國，弦樂器分琴、瑟、箏、筑；管樂器有管、笛、竽、笙；編鐘、編磬形制日趨完善，以戰(zhàn)國曾侯乙編鐘為巔峰。彼時更按材質(zhì)將樂器分為“八音”：金、石、土、革、絲、木、匏、竹。師曠、伯牙、高漸離、瓠巴等一代名家相繼涌現(xiàn)。音樂理論亦隨之成型：五聲——宮、商、角、徵、羽；六律、十二管體系完備?！?lt;/p><p class="ql-block">對于音樂與人的情感聯(lián)系，他還特意寫道：</p><p class="ql-block">“音樂，是感情受挫后最溫柔的救贖。感情受挫的時刻，心像是被揉皺的紙，滿是酸澀與空落，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揮之不去的難過，壓得人喘不過氣。而音樂，便是此刻最懂你的慰藉，無需言語，卻能輕輕撫平心底的褶皺。</p><p class="ql-block">當旋律緩緩流淌，那些壓抑的情緒有了出口。或舒緩、或治愈的音符，像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攬過你的疲憊，接納你的所有脆弱。難過時，一曲低吟能陪你默默流淚，讓情緒自然宣泄，不必強裝堅強；迷茫時，一段悠揚的旋律能安撫焦躁的心，讓混亂的思緒慢慢沉靜；孤獨時，歌聲里的共鳴會告訴你，你并非獨自承受這份苦楚。</p><p class="ql-block">它不評判過往的對錯，不追問破碎的緣由，只是用純粹的音律包裹你，驅(qū)散心底的陰霾，給你喘息的空間。在音樂里，你可慢慢積攢重新出發(fā)的勇氣。那些難以釋懷的遺憾、無法言說的傷痛，終會在旋律的撫慰中，漸漸淡去，留下溫柔與力量，陪你走過這段難熬的時光，遇見更好的自己。</p><p class="ql-block">此時此刻，我太需要音樂的救贖了，來吧，音樂！”</p><p class="ql-block">從筆記的字里行間，便足以看出，這個青年對音樂愛得何等深沉，追求得何等迫切。他系統(tǒng)梳理了整部中國音樂史，爛熟于心，也為自己日后走上器樂學習、演奏與教學的道路，打下了旁人難及的堅實根基。</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續(x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