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人之歌》是現(xiàn)名，原古名為《窩本霍本》，是哈尼族最著名、最有分量的古歌之一。與之匹配為一體的，是現(xiàn)名為《神之歌》的古歌《煙本霍本》（即所謂"早上傳出的叫《煙本霍本》——神做的事在這里吟唱；晚上傳出的叫《窩本霍本》——人間的古規(guī)在這里宣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千百年來，這部古歌在現(xiàn)今的紅河州及西雙版納州、普洱市、玉溪市的哈尼族中，得以代代口耳相傳，流傳至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之歌》是具有一定故事性和便于記憶的韻文體古歌，是哈尼族的祭司、巫師或歌手在特定的宗教儀式和民間生活儀式上誦唱的文本。無論該文本的傳承方式是文傳還是口傳，其接受方式大都有相應的儀式背景，并在儀式活動中進行口頭的傳演和接受。所以，凡是在哈尼族節(jié)日到來時，在婚嫁和聚會發(fā)生時，在莊嚴神圣的"昂瑪突""開秧門"和起屋筑房活動進行時，在繁雜的殯葬禮俗舉行時，人們都要念誦這部結構嚴謹、高亢深邃、恢宏磅礴的史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之歌》依序包括：《直琵爵》（頭人、貝瑪、工匠）、《昂瑪突》（祭寨神）、《奇虎窩瑪策尼窩》（十二月風俗歌）、《然密克瑪色》（嫁姑娘討媳婦）、《蘇雪本》（說唱歌舞的起源）和《咂羅多羅》（祝福歌）共六個篇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直琵爵》（頭人、貝瑪、工匠）首先講述了頭人、莫批、工匠對于古代哈尼族社會的重要性，介紹了這三種能人的產生、等級及其職能。然后重點講述遠古時代由于一次"不守先輩規(guī)矩"的錯誤，導致三種能人全部出走，哈尼人嘗到了沒有能人的嚴重后果。為了挽回局面，哈尼人祖先展開了大規(guī)模的尋找和請回三種能人的行動。他們跋山涉水，不遠萬里，經過一番艱辛的尋找和懇求，終于將三種能人請回，哈尼人又過上了正常的日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昂瑪突》（祭寨神）是每年農歷二月哈尼人在祭寨神昂瑪?shù)膬x式上吟唱的古歌之一。主要講述了遠古時代的哈尼人曾經處于蒙昧狀態(tài)，答應讓魔鬼每年吃兩顆人頭，以保人能生育、莊稼能收獲。這種被動地讓魔王做村寨的守護者的無奈，讓一位善良智慧的阿媽——昂瑪忍受不下去了。為拯救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哈尼人，她派兒子喬裝打扮，騙過魔王，最終將魔王殺死，讓哈尼人過上了安寨定居的日子。昂瑪阿媽死后，理所當然被尊為哈尼村寨的守護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奇虎窩瑪策尼窩》（十二月風俗歌）這首古歌開宗明義指出："不會守禮過節(jié)的人，就不是真正的哈尼。"接下來名正言順、如數(shù)家珍般地按時序分別講述十月的禮、冬月的禮、臘月的禮、正月的禮、二月的禮、三月的禮、四月的禮、五月的禮、六月的禮、七月的禮、八月的禮和九月的禮。如過"十月年"要叫年魂，要祭天神、祭財源神和祭莊稼神。而在八月，則是祭先祖阿媽塔婆和龍王歐羅，感謝他們將"金光閃閃的五谷種""吆不盡的牛馬""使不完的金銀"和"收不盡的莊稼"帶給人間。實際上，這首"十二月風俗歌"是在系統(tǒng)地講述關于冬、春、夏、秋四季梯田農業(yè)生產知識和相關祭祀活動及風俗知識，讓哈尼人按照這些古規(guī)和風俗來安排生產生活，開展祭祀和娛樂活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密克瑪色》（嫁姑娘討媳婦）一講天神的婚嫁，二講人間的婚嫁，三講婚嫁的禮數(shù)，四講迎親的儀式和排場。古歌是這樣講述的：在那遠古的時候，頭一個嫁姑娘討媳婦的，"是那三層高天的大神"，而人類最早的明媒正娶是米魯天神的姑娘羅白嫁給了頭人歐洛的孫子佐則。古歌中最饒有興味的部分，是對上天嫁姑娘討媳婦的講述：作為天神、地神、太陽神、月亮神、水神、莊稼神、年神、樹神和人神的九位大神，竟都希望"要長命"，因而分別娶了高天大神生下的九個不死的姑娘，即天姑娘、地姑娘、太陽姑娘、月亮姑娘、水姑娘、莊稼姑娘、年姑娘、樹姑娘和人姑娘。古歌中對人類最早嫁姑娘討媳婦的講述，充滿人間煙火的溫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蘇雪本》（說唱歌舞的起源）講述的是哈尼族著名的會說會唱的巴烏和輕靈飄逸的白鷴舞的來由。一、遠古的時候，哈尼出了第一個有名望的歌師，他就是那最大的歌王瑪厄。另外兩位歌師永遠留下美名，他們就是嘎天和嘎昌。名揚千里的還有一位歌師——臘哈雪比阿桂。二、遠古時候，在哈尼富裕的惹羅大寨，好色的姐夫哄得了妹子的身子，為了遮丑，竟殘忍地把妹子說話唱歌的舌頭割掉。只有林中的金竹見證了這種暴行。于是，妹子砍下一節(jié)金竹，做出了會說會唱的巴烏，用它來訴說痛苦，揭露姐夫的罪行。姐夫的罪行終于敗露，受到了嚴厲的處罰——被丟進了大江。哈尼傳話的巴烏，從此流傳下來。三、遠古的時候，病魔進了先祖的惹羅大寨，災難降到富足的寨子，哈尼的母親生了膿瘡，找不到好藥，是好心的白鷴輕輕飛來，一口一口把膿水吸干，從而救了哈尼母親的命。從此，哈尼把白鷴銘記在心，而白鷴輕輕走路的樣子，就永遠留在哈尼后人跳樂的扇舞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咂羅多羅》（祝福歌）所要講、要唱、要祝福的，是哈尼人人尊敬的、主管人間萬物種子的大神——約貝姑娘。因為，是約貝姑娘讓哈尼人的莊稼娘失而復得。古歌講道：遠古時候，約貝姑娘叫她的手下去撒種，七種七樣的種子撒下三天，結果遭遇七月大雨，莊稼沖掉了魂，人和六畜也沖掉了魂。帶頭逃跑的，是世上離不開的莊稼娘。于是高能的約貝姑娘，領著貝瑪，叫著天神，約著地神，求著太陽神和月亮神一道去找。他們跋山涉水，日夜兼程，馬不停蹄，攆進了深藍的大海，路上得到紅尾巴泥鰍、彎腰的蝦婆和錢黃魚的指點。來到龍王歐羅家里，經過一番友好的交涉，莊稼神康梭同意大神煙沙的姑娘沙奴打開裝莊稼的大倉，讓莊稼娘回歸哈尼。所以，所有幫助過追尋莊稼娘的大神們和水族，都是這部古歌祝福的對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通過以上介紹，我們可以知道哈尼族所謂"人間古規(guī)"的方方面面。從《直琵爵》（頭人、貝瑪、工匠），到《昂瑪突》（祭寨神），從《奇虎窩瑪策尼窩》（十二月風俗歌），到《然密克瑪色》（嫁姑娘討媳婦），從《蘇雪本》（說唱歌舞的起源），到《咂羅多羅》（祝福歌），無不在述說古規(guī)。而這林林總總的古規(guī)后面，無一不顯示出人寰與上天的相同和相通，正如古歌所唱，"這是天神的安排"。因此，我們可以這樣認為，哈尼古歌《人之歌》（窩本霍本）是一部為哈尼族立規(guī)矩、為萬世開太平的創(chuàng)世史詩，是一部哈尼族人民長期集體創(chuàng)作的鴻篇巨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由此我們可知，古規(guī)對于哈尼族的重要性，猶如稻麥黍粟一樣，須臾不可離開。沒有規(guī)矩，不成方圓。有了古規(guī)，諸事昌盛。正如《咂羅多羅》（祝福歌）所祝福的："愿主人的蘑菇房里，裝滿聽不盡的笑聲！愿主人的畜圈，關滿吆不盡的牲畜！愿吃不盡的谷糧，堆滿主人的十丘大田！"對于這樣的古規(guī)，有誰還愿意違背它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由此我們可知，這些由祖先定下的規(guī)矩，經過一代代人的實踐充實和傳承之后，承擔著傳統(tǒng)知識的傳承，包括系統(tǒng)的梯田農業(yè)知識的傳承、節(jié)日慶典活動和生活風俗知識的傳承、物候歷法知識的傳承、倫理道德知識的傳承等等。例如：《奇虎窩瑪策尼窩》（十二月風俗歌）就把一年十二個月中，每一季、每一個月該從事什么樣的生產活動和祭祀活動講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然密克瑪色》（嫁姑娘討媳婦）則把嫁和討的來由、程序和規(guī)矩，說得了然于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由此我們還可知，哈尼族是一個自古注重和諧的民族。其一，他們之所以世代傳承古規(guī)，是因為這些古規(guī)是統(tǒng)一思想認識、規(guī)范行為舉止的準則，起著維系社會穩(wěn)定、促進社會和諧的作用。而且，不管支系之異、地域之別、國界之分，只要是哈尼族，就像是結在同一根藤子上的瓜果，都認同這些古規(guī)，都認同民族的根基，這就是哈尼族作為一個和諧民族當之無愧的所在。其二，他們的先祖分外看重頭人、貝瑪和工匠，是因為這三大能人是哈尼族社會和諧的權力保障，而上天同樣也有這三大能人，就能夠與天和諧相處。其三，他們世世敬重神靈，年年祭祀神靈，是要從神靈那兒得到護佑，確保社會的和諧；他們的先祖殺死魔王、驅除惡鬼，是要以此求得平安，實現(xiàn)家族和村寨的和諧。其四，他們嫁姑娘討媳婦、說唱巴烏、跳白鷴舞、吟誦祝福歌，是要倡導和諧、增添和諧、鞏固和諧。從另一方面講，不到萬不得已哈尼才會奮起進行武力反抗。在古歌中，萬里大遷徙的路上發(fā)生的著名的雖敗猶榮的"諾瑪之戰(zhàn)"和"谷哈之戰(zhàn)"，都是在決定哈尼族生死存亡的時刻發(fā)生的，但從整個歷史長河來看，和諧是他們的主旋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例如，古歌唱道："離開三個高能的人，哈尼不會活在世上。頭一個離不開的人，是那威嚴的頭人，二一個離不開的人，是那智慧的貝瑪，三一個離不開的人，是那高能的工匠。三個能人是三條不倒的山梁，支住哈尼的大山！三個能人是三棵不倒的大柱，支住哈尼的寨房！""真正的頭人不來主事，寨人像瘋狗一樣亂咬。沒有真正的貝瑪來主祭，哈尼的寨子搬進大群的魔鬼。沒有巧手的工匠來掌火，尖角的鋤頭挖齊鋤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又例如："不祭昂瑪先祖，寨子里就沒有小娃的哭聲，畜圈里就沒有牲畜的叫聲，大田里就沒有莊稼的笑聲。""七月的哈尼不那梭列，圈里的大豬要睡倒，坡上的牛馬要跌倒，一家的老小要病倒，一寨的豬被病魔纏倒。""二月是哈尼昂瑪突的月；在這屬兔的月份里，哈尼把昂瑪先祖來祭獻。"通過祭祀，"永遠忘不記安寨定居的先祖，永遠忘不記哈尼的頭一個大寨惹羅"。而德高望重的米谷，則永遠是主持祭獻的人，也是宣傳鼓動和諧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之歌》構思宏偉，如《奇虎窩瑪策尼窩》（十二月風俗歌）講述所及，舉凡地下天上、人間神界、動物和人，無不包容，顯示出一種縱橫捭闔、博大開闊的格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之歌》文思奇妙，語言生動。如《直琵爵》（頭人、貝瑪、工匠）講述追尋三大能人的過程，大有"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的氣勢。而《昂瑪突》（祭寨神）講述殺死魔王的過程，則顯示出一種"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的氣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行文至此，我們可以說， 《人之歌》（窩本霍本）與《神之歌》（煙本霍本）一樣，這對哈尼古歌中的并蒂蓮，是哈尼族寶貴的精神遺產，是哈尼族先民心靈和智慧的結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劉拉美說明：題圖系Al根據我的指令繪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哈尼古風——哈尼族口傳文化精粹選編》</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云南人民出版社2025年3月版</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責任編輯 張曉嵐</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作者簡介</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張紅榛，女，哈尼族，畢業(yè)于中央民族大學，現(xiàn)供職于紅河學院民族研究院，為紅河哈尼梯田保護與發(fā)展研究中心主任、教授。2001年至2016年，全程參與紅河州政府紅河哈尼梯田文化景觀申報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文化遺產、哈尼稻作梯田系統(tǒng)申報聯(lián)合國糧農組織全球重要農業(yè)文化遺產工作，帶領工作團隊配合國家申遺專家推動工作并獲得成功，作為梯田文化骨干專家，參與了紅河哈尼梯田國家濕地公園申報和四季生產調、哈尼多項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申報工作，是紅河哈尼梯田申遺工作的親歷者、見證者和管理者。2017年由紅河哈尼梯田世界文化遺產管理局調至紅河學院，專職從事紅河哈尼梯田可持續(xù)發(fā)展研究工作。</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20多年來，張紅榛致力于紅河州民族文化尤其是哈尼梯田文化的挖掘整理與研究，先后主編、編撰出版《文化解讀哈尼梯田》《哈尼古風》《作家在線哈尼梯田》《話說紅河——哈尼梯田卷》《可持續(xù)發(fā)展的哈尼梯田——青少年教育讀本》等梯田文化系列叢書近40種，累計260多萬字。</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2014年11月，張紅榛榮獲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稱號；2015年10月，榮獲在浙江青田召開的聯(lián)合國糧農組織、全球環(huán)境基金"全球重要農業(yè)文化遺產"中國項目活動十周年紀念大會"全球重要農業(yè)文化遺產保護管理突出貢獻獎";2017年6月，在云南省首屆"中國文化和自然遺產日"活動暨"世界遺產詠恒獎"頒獎典禮上榮獲"世界遺產保護管理突出貢獻獎";2021年獲紅河學院"十三五"科研突出先進個人榮譽稱號。</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