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人活一世，說到底，不光是為自己喘氣吃飯，更是為那些牽腸掛肚的人——爹娘的一碗熱湯，孩子的一聲“爸”，兄弟酒過三巡后的一句“有事你開口”。禮尚往來，聽著文氣，其實不過是日子長了，人情堆出來的溫度。從前隨個禮，一升麥、一籠面、幾尺紅布，手遞手，心照面，禮輕情重，主家記著，客也舒坦。如今紅包一掏，數(shù)字跳得比心跳還快，人還沒進門，心里先算起賬來：這回隨了三百，下回他家辦事，我得還多少？還少了怕人笑話，還多了又心疼——日子本不寬裕，人情倒先成了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墻頭那塊紅黃相間的標(biāo)語牌，我路過常多看兩眼：“婚事新辦、喜事儉辦、厚養(yǎng)薄葬、健康生活”。字是刷上去的，可字背后的人，才是活生生的。它不喊口號，它就站在那兒，像一位不說話的老鄉(xiāng)鄰，靜靜看著我們忙進忙出，看誰家辦喜事搭起彩棚，看誰家老人走了，靈堂擺得比客廳還闊氣。它不攔你，但你若真停步細(xì)想，便覺那紅字燙得有點意思——不是燙手，是燙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禮，本是心的余溫；尚，是彼此照應(yīng)；往，是主動伸手；來，是坦然接住?？墒裁磿r候起，“來”成了負(fù)擔(dān)，“往”成了算計？兄弟幾個安埋老人，至親隨三份禮，公一份、私一份、再加個“怕人說閑話”一份。錢是出了，氣也憋了，孝心沒少，親情倒像被酒泡過頭的饃，看著白，嚼著發(fā)酸。其實啊，父母在世時端一碗熱湯、陪坐半宿、病床前守幾天，那才是真禮；走后一碗酸菜豆腐面，幾杯自斟酒，熱氣騰騰，人情未冷，何須喧天鑼鼓、長帳如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常想，所謂風(fēng)俗，不是誰定的鐵規(guī)，而是大家過著過著，自然長出來的枝杈。西山村東莊那碗面，高垣從前也是這樣——不講排場，只講心到。如今變了，不是人心壞了，是節(jié)奏快了，錢包鼓了，可心縫卻窄了，容不下一點“簡”字。政府倡導(dǎo)易風(fēng)易俗，不是管你家事，是怕我們走著走著，把“人情”走成了“人精”，把“往來”走成了“往還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所以啊，禮尚往來，往的是心意，尚的是本分，來的是自然，尚的不是攀比。隨禮不是交易，是惦記；辦席不是炫富，是團聚；送別不是演戲，是送一程。你若真有情，五塊錢的糖、一雙手縫的虎頭鞋，比一沓嶄新鈔票更壓得住箱底；你若真厚道，老人在世時多陪一晚，比靈堂上燒十刀紙錢更暖他走的那條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這一生，欠得最多的，從來不是禮金，而是時光里沒說出口的話，沒牽住的手，沒端穩(wěn)的那碗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