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每次回二姐家，遠(yuǎn)遠(yuǎn)看見村子上空飄著的炊煙，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就落了地。那煙不急不緩，從她家屋頂?shù)臒焽枥锩俺鰜?，散淡地融進(jìn)黃昏的天色里。我知道，準(zhǔn)是二姐在燒炕了。</p> <p class="ql-block"> 車子拐進(jìn)巷子，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鐵架門，撲面就是一股熟悉的味道——柴火燃燒后留下的暖香，混著泥土和糧食的氣息。二姐夫是個勤快人，院內(nèi)堆滿了一捆一捆的玉米桿、葵花桿等柴火，這樣能節(jié)約用煤，省下一些錢。</p> <p class="ql-block"> 脫鞋上炕，一屁股坐下去，那股子熱意便順著腿、順著背，慢慢地滲進(jìn)骨頭縫里。這熱不像城里的暖氣那樣干燥逼人，倒像是小時候母親的手，不緊不慢地?fù)崦?，讓你不由自主就想躺下來。真就躺下了，腦袋挨著枕頭那一瞬，身子骨仿佛忽然散了架，又仿佛重新拼湊整齊。多少日子在城市里繃著的神經(jīng)，這會兒才真正舒展開來。</p> <p class="ql-block"> 閉著眼睛，聽外屋灶膛里柴火噼啪的響聲，聽二姐在廚房里剁肉、切菜、和面和電風(fēng)箱的動靜，心里忽然想起母親的那盤大土炕。</p> <p class="ql-block"> 那時候老宅還在，三間土坯房，一盤大火炕。冬天夜里，母親燒熱了炕，我們兄弟姐妹像排餃子似的，一個挨一個躺下。炕頭最熱，總是留給腸胃不好的我，半夜翻身，碰著旁邊人的腿，誰也沒醒，翻個身又睡著了。早晨起來，被窩里還留著余溫，窗戶上卻結(jié)滿了冰花，亮晶晶的，好看得很。后來，兄弟姐妹們各自成家，老宅只剩下父母親，但母親堅持留著那盤大火炕，為了節(jié)約用煤或柴火，父親改造了炕洞，只留下一部分能熱的炕洞。</p> <p class="ql-block"> 過去炕箱是用土坯砌建而成，上面用人工和泥脫的炕板蓋頂，選擇向陽的位置，一般是靠窗戶。四面靠墻立土坯，中間砌成煙道，靠鍋臺邊下面挖個落灰窯，靠煙囪的下面再挖個排風(fēng)洞。上面再用土坯炕板蓋頂，然后上面用粘性大的紅土拌麥子外皮殼子或桔桿和成泥巴，用泥抹平。</p> <p class="ql-block"> 盤炕是一門技術(shù)活。煙囪蓋房時已經(jīng)砌好，鍋臺、火炕、煙囪三者相連。會盤的，煙通炕熱不冒煙，不會盤的會嗆風(fēng)、倒煙熏死人。這個“盤”字形象地概括了土坯炕的內(nèi)部結(jié)構(gòu)，一般是“己”字形，形狀回旋曲折，如同一條火龍盤踞在那里。我父親心靈手巧，不僅會木匠、皮匠的活，盤炕也是匠人；二姐夫是鐵匠，盤炕也是一把好手！</p> <p class="ql-block"> 后來父母走了，老宅空了。前幾年回去，那片地方已經(jīng)成了平整的田地劃歸集體，老屋、土炕，都沒了蹤影。我和三姐站在地頭好久，再也找不到當(dāng)年我們睡過的大火炕和母親做飯的灶間了。</p> <p class="ql-block"> 如今，新農(nóng)村建設(shè)的東風(fēng)吹到村里，二姐家也移到集中新建成的磚瓦房?？刹还芊孔釉趺醋?，大火炕，二姐家一直留著。她說，睡不慣床，還是炕養(yǎng)人。</p> <p class="ql-block"> 二姐家是我們回村的唯一聚處，兄弟姐妹們圍坐在熱乎乎的土炕上吃飯，大鐵鍋炸的是金黃酥脆的黍子糕、油餅；燉的是自家養(yǎng)的土雞塊；燴的是新鮮的土豆，粉條、南瓜；炒的是黃澄澄的雞蛋，自家雞下的；一碟咸菜，是二姐親自腌的芥菜疙瘩，切成細(xì)絲，淋上點油；熱氣騰騰，熱熱鬧鬧，咬一口，又香又甜。二姐夫坐在地下櫈子我對面，話不多，只是高興地笑著。</p> <p class="ql-block"> 吃過飯，收拾了碗筷，二姐又把灶里的火堆起來，不浪費余熱，炕更熱了。晚上，窗外的天黑透了，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兄弟姐妹們圍坐在土炕上，聊著家長里短，那份由內(nèi)而外的溫暖，是任何現(xiàn)代取暖設(shè)備都無法替代的。那一刻，所有的風(fēng)塵仆仆都煙消云散，化作了歸家的安寧。</p> <p class="ql-block"> 夜深了，我們又一排排躺在大火炕上，身邊擠著兄弟姐妹，“炕硬，但舒服著?！蔽曳藗€身，炕的熱意從身下升起來，溫溫的，妥帖的。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許多年前，母親的腳步聲在外屋輕輕地響。那些走散了的歲月，那些遠(yuǎn)去了的人，在這一刻，似乎都回來了。</p> <p class="ql-block"> 我參加工作離開家鄉(xiāng)，心中總會涌起對土炕的深深思念，那是對家的眷戀，對親人的牽掛。 </p><p class="ql-block"> 我貪戀炊煙，我貪戀土炕！好像自小的這份情結(jié)已深深融進(jìn)我的血脈中。鄉(xiāng)村早晚的炊煙最能喚起我的記憶。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土炕可神奇呢。比如：腰酸背痛時，仰面躺在燙燙的土炕上，只消個把小時，就覺氣血暢通，渾身松快很多，真解乏。小時候，我腸胃不好，每當(dāng)腸胃痙攣時，俯面貼炕（最好讓肚臍眼與炕面接觸），很快疼痛難忍的癥狀就緩解了。還有就是感冒發(fā)燒，喝上一碗姜湯，蓋上被子，隨便你怎樣的姿勢，只要是躺在熱乎乎的炕上，很快就出了汗，退了燒。小時候，這些小毛小病，全是仰仗著土炕治愈的。用現(xiàn)在時髦的語言，土炕，真可稱之為綠色療法。</p> <p class="ql-block"> 這土炕，就像鄉(xiāng)村的根，烘熱了日子，也焐暖了人心。它見證了二姐二姐夫的朝夕相伴，容納了鄰里間的熱絡(luò)閑談，藏著鄉(xiāng)村最樸實的幸福，把平淡的歲月，過成了最綿長的溫暖。</p> <p class="ql-block"> 老家的大火炕成了我一個無法磨滅的念想。土炕不僅僅是驅(qū)寒的取暖設(shè)施，更是一種情感的寄托。土炕不僅溫暖了我們的身體，更溫暖了我們兄弟姐妹的心。不管外面的寒風(fēng)多么凜冽，白毛糊糊多么狂野，二姐家里的火炕從不甘示弱，全力散發(fā)著溫暖和熱情，二姐家的大火炕就是我們兄弟姐妹溫暖的港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