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七律·撤軍</p><p class="ql-block">·漁舟唱晚</p><p class="ql-block"> 夫當山外撤師時，</p><p class="ql-block">荒徑蒼茫冷月隨。</p><p class="ql-block">冷槍數(shù)度驚殘壘，</p><p class="ql-block">絕壁千重護旅旗。</p><p class="ql-block">界碑撫處心將碎，</p><p class="ql-block">故國炊香味似飴。</p><p class="ql-block">四十七年塵未歇，</p><p class="ql-block">至今猶憶共征衣。</p><p class="ql-block">（《搬師回國》</p><p class="ql-block">·漁舟唱晚</p><p class="ql-block">炮襲過后，我們撤到無名高地靠我方一側(cè)的懸崖下。那是炮彈的死角，任憑越軍如何狂轟，都落不到我們頭上。崖壁陡峭，突出的巖石如屋檐般向前探出，二三十個人緊緊擠在窄窄的石臺上，背抵石壁，聽頭頂炮彈呼嘯而過。</p><p class="ql-block"> 約莫一個時辰，團指揮所的命令傳來：撤離無名高地，我隨偵察班歸建連隊。</p><p class="ql-block">薛建強排長低聲道：“走。”</p><p class="ql-block"> 我們沿著山脊間的小徑回撤。路是來時踩出的，野草藤蔓倒伏，露出新鮮的土痕。天色漸暗，林子里光線昏沉，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沒走多遠，冷槍驟至，“啾”一聲從耳邊掠過，擊中旁邊的樹干，樹葉簌簌墜落。我們即刻臥倒，屏息片刻，再起身疾行幾步。如此反復(fù)，一路沉默。</p><p class="ql-block"> 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喘息聲，和偶爾踩落碎石的滾動聲。</p><p class="ql-block"> 晚七時許，我們終于回到連隊陣地?？匆姂?zhàn)友們的面孔，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jīng)，才稍稍松了一絲。薛排長向連長指導(dǎo)員報告完畢，轉(zhuǎn)頭朝我微微一點頭。我懂，那是在說：任務(wù)完成了。</p><p class="ql-block"> 當晚十時，連隊接到命令：撤回國內(nèi)。</p><p class="ql-block">臨行前，我們炸掉了駐守一個多月的貓耳洞。炸藥填進洞內(nèi)，一聲悶響，土石傾塌，那個藏身護命的地方，從此不復(fù)存在。工兵班緊隨其后，一路炸毀公路、拆毀工事、布設(shè)地雷，部隊交替掩護，前隊撤至下一陣地布防警戒，后隊再依次撤離。</p><p class="ql-block"> 我們隨團指揮所一同回撤。</p><p class="ql-block">一路走走停停，時而剛歇下，便又傳來命令：前方發(fā)現(xiàn)敵情，架炮！炮兵們迅速構(gòu)筑陣地，按指令向越軍方向轟擊幾發(fā)，隨即收炮，繼續(xù)行軍。</p><p class="ql-block"> 從傍晚七時，一直走到次日凌晨五點多。</p><p class="ql-block">天快亮?xí)r，有人輕聲說了一句：“看到界碑了?！?lt;/p><p class="ql-block"> 我抬眼望去，前方山埡口，立著一塊半人多高的灰白色石碑，碑上刻著字跡。那是國界。</p><p class="ql-block">隊伍忽然慢了下來。每一個人走到界碑前，都會停下，伸出手，摸一摸那冰冷的石面。輪到我時，我蹲下身，手掌緊緊貼在石碑上，反復(fù)摩挲。石上生著青苔，滑膩、冰涼。我口中喃喃自語，連自己都聽不清，只覺眼眶發(fā)熱，喉間發(fā)緊。</p><p class="ql-block"> 心里只有一個念頭：</p><p class="ql-block">祖國，我活著回來了。</p><p class="ql-block"> 跨過界碑時，天已蒙蒙發(fā)亮。</p><p class="ql-block">我們迅速搶占有利地形，構(gòu)筑炮陣地、挖貓耳洞、修戰(zhàn)壕。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懈怠，所有人都清楚，戰(zhàn)事未停，追兵隨時可能出現(xiàn)。鐵鍬刺入泥土的聲響，嚓嚓不絕，單調(diào)卻有力。</p><p class="ql-block"> 挖到正午，陣地初具雛形。炊事班挑著擔(dān)子從后方趕來，從團后勤領(lǐng)回給養(yǎng)，放下?lián)颖愫埃骸伴_飯了！”</p><p class="ql-block"> 我們圍了上去。一口鍋里，熱氣騰騰的白米飯；另一口鍋里，紅燒肉在湯汁中翻滾，醬色油亮，香氣漫溢。</p><p class="ql-block">那是我這輩子吃過最香的一頓飯。</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才意識到，這是出境作戰(zhàn)一個多月來，我們第一次吃上熱菜熱飯。此前終日壓縮餅干、罐頭涼水，有時連一口水都喝不上。捧著溫?zé)岬娘埻?，蒸汽撲在臉上，那一刻，我?guī)缀跻湎聹I來。</p><p class="ql-block">可我沒有哭。只是大口吞咽，把飯與肉狠狠嚼碎、咽下，仿佛要把這一個多月的饑苦與艱險，全都吞進肚里。</p><p class="ql-block"> 四十七年過去，我常常想起那一夜的回撤，想起那塊界碑，想起那碗紅燒肉。</p><p class="ql-block">一個月里，我們圓滿完成任務(wù)，數(shù)次身陷險境，歷盡千辛萬苦，始終保證炮兵通信暢通。我們經(jīng)受住了戰(zhàn)火的考驗，在生死間淬煉成長。</p><p class="ql-block"> 但每次回想，最先浮現(xiàn)在眼前的，卻不是那些驚心動魄的戰(zhàn)斗場面。</p><p class="ql-block">是李克華，是韋章友，是那些一同沖鋒、卻永遠留在戰(zhàn)場上的戰(zhàn)友。</p><p class="ql-block">他們沒能摸到那塊界碑，沒能吃上那頓熱飯。</p><p class="ql-block"> 如今，界碑依然矗立在那里吧？夫當山上的彈坑，想必早已被荒草掩蓋。可每當我閉上眼，仍能看見那條山脊小路，看見凌晨五點多灰蒙蒙的天光，看見那塊半人高的灰白色石碑。</p><p class="ql-block"> 我伸出手，仿佛還能觸到那冰涼、滑膩的石面。</p><p class="ql-block">定稿于2026年3月7日合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