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陽光斜斜地鋪在桌面上,紙頁微黃,筆尖沙沙,像一段未停歇的舊時光。窗外車流無聲,樓宇靜立,而我伏案整理的,不是待辦的公文,而是自己這些年零散落在《生活》雜志上的文字——一篇游記,兩則隨想,幾段評論,還有幾張洗印出來、邊角微卷的老照片。它們不宏大,卻真實;不耀眼,卻溫熱。我把它們攏在一起,不為發(fā)表,不為傳揚,只是覺得,人這一生,總該留下些親手寫下的痕跡,哪怕只是幾行字、一縷光、一扇朝向城市的窗。</p> <p class="ql-block">我為了消遣時光,收集資料,趁閑來無事,就把書櫥里保存的軍隊離退休干部《生活》雜志刊用過我寫的拙作,包括散文、游記、隨想、評論和拍攝的一些照片匯集了起來,以留作紀念。如有朋友能閱覽,請指正。</p> <p class="ql-block">有幾篇寫老紅軍的文字,是我在南京軍區(qū)工作時記下的。嚴光和陳德先兩位首長,話不多,但一開口,就帶著長征路上的風霜和淮海戰(zhàn)場的沉靜。記得一次調(diào)研回來,我們擠在食堂小桌邊吃午飯,蒸肉冒著熱氣,菠菜雞蛋清清淡淡,嚴首長夾起一筷青菜,說:“菜根香,日子才扎得穩(wěn)?!蹦穷D飯沒寫進稿子,卻一直在我心里,成了我后來寫人、寫事的底色——真實,不在高處,而在飯桌邊、在紙頁間、在一句不加修飾的家常話里。</p> <p class="ql-block">在3位老紅軍家吃午飯。1975年,1981年,兩次登門,飯菜都簡單:紅燒肉不膩,蒸蛋嫩滑,一碗紫菜湯浮著幾點油星。沒有酒,只有暖意。他們不談戰(zhàn)功,只問“最近寫了啥?”“稿子改了幾遍?”——原來最樸素的鼓勵,是把一個寫作者,當成一件值得惦記的“事”來記掛。</p> <p class="ql-block">嚴光首長帶我們跑過一次地下工程點。他蹲在剛澆筑的水泥地上,用手摸接縫,又翻開施工日志一頁頁核對?;爻誊嚿?,他忽然說:“后勤不是后方,是命脈。命脈,得一寸一寸守?!蔽液髞韺懰?,沒寫職務,只寫他袖口磨出的毛邊,和筆記本里密密麻麻、字小如蟻的批注。短文之短,有時正在于刪盡浮華,只留那一寸一寸的守。</p> <p class="ql-block">井岡山,我心中的豐碑。不是刻在石頭上的,是刻在幾頁泛黃的采訪筆記里:一位老赤衛(wèi)隊員指著黃洋界哨口說:“那時沒槍,就用滾木礌石?!彼f話時,山霧正緩緩漫過他的肩頭。我把這句話記下,沒加評論,因為山自己會說話,而文字,只需做那扇輕輕推開的門。</p> <p class="ql-block">我為老紅軍當秘書那幾年,記過厚厚幾本速記。他們不讓我寫“首長指示”,只說:“記人,記事,記飯桌上掉的米粒?!庇谑潜咀由嫌辛岁惖孪日涛覍懨P字的下午,有了嚴光部長把半塊餅干掰開,分給兩個來送材料的戰(zhàn)士……這些“短文”,當時沒發(fā)表,如今翻出來,倒成了最厚的一疊。</p> <p class="ql-block">想起老爸寫春聯(lián)。紅紙鋪開,墨香浮起,他手腕懸著,不急不躁。我蹲在旁邊研墨,看他寫“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橫批是“和氣致祥”。墨跡未干,他便讓我貼,邊貼邊說:“字要正,心才穩(wěn)?!比缃裎乙矏蹖扅c東西,才懂那副春聯(lián)里,藏著最樸素的寫作課:誠懇,是第一筆。</p> <p class="ql-block">母恩浩蕩。蔣光宇寫他母親,我讀著讀著,想起自己母親在燈下縫補軍裝的身影。她不識字,卻把《毛主席語錄》的封皮摩挲得發(fā)亮,只因那是我?guī)Щ丶业?。母愛從不靠長篇大論,它就藏在補丁的針腳里、在語錄本的折痕中、在每次我離家時,她默默塞進我包里的那包炒豆里。</p> <p class="ql-block">母親的背影,是彎著的。彎在豬圈前清糞,彎在灶臺邊攪粥,彎在油燈下納鞋底。她從不轉(zhuǎn)身,我卻總記得那背影的弧度——像一張拉滿的弓,把力氣、把歲月、把所有沒說出口的盼頭,都穩(wěn)穩(wěn)地,射向我們遠行的方向。</p> <p class="ql-block">隔離觀察時光。腰疼得厲害,卻意外得了整塊時間。白天讀舊書,夜里寫新稿。窗外是南京城安靜的輪廓,窗內(nèi)是紙頁翻動的聲音。原來“短文”最深的根,常扎在被迫停下來的縫隙里——當世界按下暫停,心反而聽見了字句生長的聲音。</p> <p class="ql-block">塞罕壩的綠,是三代人用五十五年寫就的長詩。我只取其中一行:一位老林場工把凍僵的手揣進懷里暖一暖,又繼續(xù)栽下第112萬棵樹苗。這一行,勝過千言。</p> <p class="ql-block">海棠花開了。不喧嘩,不爭春,只靜靜把粉白的瓣,開成一種不言而喻的溫柔。寫它,不必鋪陳,只需一句:“風過處,落花如雪,而枝頭新蕊已悄然?!薄涛闹睿谶@留白處。</p> <p class="ql-block">追尋蠟梅花。它不等人,不擇地,只把幽香,悄悄沁進臘月的冷空氣里。我拍下它,又刪掉九張,最后只留一張:枯枝橫斜,一點鵝黃,在灰白天地間,靜得像一句未落筆的諾言。</p> <p class="ql-block">寒冬里的蠟梅,是開給自己的花。它不靠蜂蝶傳頌,不靠園丁修剪,只以冷為壤,以霜為露,把剛強,開成一種靜默的芬芳。</p> <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的銀杏樹,活了三百多年。我寫它,不寫年輪,不寫藥用,只寫秋深時,滿樹金葉落下來,鋪成一條光的路——祖輩走過,父親走過,如今,我的孩子也踮著腳,去接那一片飄落的、帶著陽光余溫的葉子。</p> <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的柳樹林,奶奶的情懷。兩篇小文并排而立,像村口那對老柳樹,枝條垂向同一片水。文字不必爭高下,能彼此映照,已是人間清歡。</p> <p class="ql-block">公交車上的感動。讓座的老人,讓座的中年婦女,讓座的小學生……這些事小得連標題都難起,可它們真實發(fā)生過,在搖晃的車廂里,在晨光與暮色之間,輕輕托住了人心里那一小片不墜落的暖意。這,不正是我們寫“短文”的初心么?——記下光,哪怕只是一瞬;留住暖,哪怕只有一句。</p> 《生活》雜志刊用過的照片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2026年2月28日修改補充</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