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這扇門，我是非進不可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門是山門，立在一千三百歲的古道盡頭，立在我與一個王朝、一截枯骨、一縷不滅的香煙之間。門楣上三個金字——“法門寺”，是趙樸初先生的手筆，筆畫里藏著一股沉靜的力量，像高僧合十的雙掌，將喧囂輕輕擋在紅塵那一邊。兩側(cè)的石獅蹲踞著，不知守了多少年，石膚上爬滿細密的青苔，像歲月結(jié)的痂。它們的眼神是空的，空得能裝下一千年的風(fēng)霜雨雪。</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邁過門檻的一瞬，身后的人聲車聲，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簾幕隔開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眼前豁然展開一條筆直的大道，直直地射向遠方，像一支金色的箭，要把人的目光和心緒，一齊射進某個不可言說的深處。這便是佛光大道了。一千二百三十米，這個數(shù)字是算過的，恰好暗合佛教東傳的年份。從東漢明帝夜夢金人，白馬馱經(jīng)走進洛陽，到眼前這座巍巍寶塔落成，剛好一千二百三十年。一千年，夠多少王朝興替？夠多少桑田滄海？可佛家的香火，就這么幽幽地、韌韌地，傳了下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大道兩旁，肅立著十尊金身的菩薩。文殊的智慧劍，普賢的六牙象，觀音的楊柳枝，地藏的錫杖……每一尊都高逾十米，在早春的陽光下熠熠生輝。陽光是慷慨的，把一層碎金撒在她們低垂的眼瞼上，撒在她們微揚的唇角上，撒在她們衣褶的每一道流轉(zhuǎn)的弧線上。我走得很慢，從一尊走向另一尊，像從一種慈悲走向另一種慈悲。風(fēng)從大道盡頭吹過來，拂過菩薩們的金身，再拂過我的臉頰，那風(fēng)里便有了一種溫潤的、金屬般的質(zhì)感。我忽然覺得，我不是在走路，我是在一軸緩緩展開的佛國畫卷里，一步步地，向著畫卷的落款處走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而落款，便是那座塔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合十舍利塔。遠遠望見它時，它只是地平線上的一個剪影；走得越近，它便越發(fā)莊嚴(yán)，越發(fā)巍峨，直到我必須仰起頭，才能望見它的全貌。一百四十八米的高塔，通體晶瑩，在藍得透明的天幕下，靜靜做著雙手合十的姿態(tài)。那手勢是如此熟悉，是僧侶早晚課誦時的虔誠，是信徒瞻仰圣物時的敬畏，是凡人祈禱時最本能的動作。只是，被放大了千百倍，立在天地之間，便有了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塔身是鋼骨與玻璃的，簡潔，明凈，沒有飛檐斗拱的繁復(fù)，卻有一種直指人心的力量。我想，唐代的工匠若見了，或許會驚異于它的現(xiàn)代；可那雙手合十的造型，那份內(nèi)斂、謙卑、向著虛空禮拜的姿態(tài)，卻又是最古老、最東方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塔基四周的浮雕，刻著一個覺悟者的生平。從腋下誕生，到夜半逾城；從雪山苦行，到菩提樹下的降魔成道；從鹿野苑的初轉(zhuǎn)法輪，到雙林樹間的寂然入滅。我一路看過去，像翻閱一本用石頭刻成的經(jīng)書。誕生是歡喜的，苦行是悲壯的，成道是莊嚴(yán)的，涅槃是寧靜的。那最后一幅圖上，佛陀側(cè)身而臥，神色安詳，周圍的弟子們或悲泣，或驚呼，或茫然失措?？筛〉窭锏乃浇悄且豢|若有若無的微笑，仿佛在說：我未曾來，何曾有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塔內(nèi)是安靜的。一種被千百人的虔誠浸透了的安靜?？諝饫锔又聪愕臍庀?，淡而悠長，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記憶。核心處，便是舍利瞻禮區(qū)了。我來得不巧，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無緣得見那枚傳說中的指骨。瞻禮臺上空空蕩蕩，只有一束光，從穹頂某處斜斜地照下來，落在一個虛位之上。可那空處，卻仿佛比有物更充盈。我看見一位老僧，長久地跪在那里，雙唇翕動，無聲地念著。我看見一對年輕的夫婦，帶著孩子，在臺前深深鞠躬，孩子的眼神是好奇的，卻也被這肅穆的氛圍感染，靜靜地站著。我還看見一個背包的旅人，像我一樣，沒有跪拜，只是站在那里，久久地凝視著那片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枚小小的骨頭，是什么？是生物學(xué)意義上的鈣質(zhì)殘留，還是信仰世界里的終極證明？唯物論者會說，它只是一段指骨，和任何人的指骨并無不同?？僧?dāng)它被千萬人的目光注視過，被千萬人的淚水濡濕過，被千萬人的膝蓋跪拜過，被一個盛世的帝王用金棺銀槨、用整座皇室的珍寶供奉過，它便不再只是一段骨頭了。它成了一個容器，盛放著一千年來，無數(shù)人對永恒的渴念，對苦難的超越，對彼岸的眺望。</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乘電梯登上塔頂，視野豁然開朗。來時的佛光大道，成了一條細細的金線，將山門、廣場、遠處的村落，串成一片。田野是方方正正的，剛剛返青的麥苗給大地鋪上了一層極淡的綠。渭河像一條飄帶，在遠處若有若無地閃著光。人間煙火，歷歷在目。剛才在塔內(nèi)感到的那份隔絕塵寰的神圣，此刻被這片廣闊的人間景象沖淡了，反而生出另一種感動。佛不在天上，佛就在這人間煙火里。那供養(yǎng)舍利的，是人間的帝王；那瞻禮膜拜的，是人間的百姓；那塔下的村莊里，有人在播種，有人在收獲，有嬰兒啼哭，有老人含笑而逝。這才是最廣闊的信仰，最深沉的修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從舍利塔出來，往西北走，腳下的路便從光潔的石板，變成了有些坑洼的舊磚。路兩旁的法桐，枝丫光禿禿的，卻在梢頭鼓出無數(shù)毛茸茸的芽苞，是那種憋足了勁兒、隨時準(zhǔn)備迸發(fā)的綠。路盡頭，一片赭黃色的、低矮的建筑群，靜靜地臥在那里。那便是老寺了，是法門寺活了一千七百年的心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走進老寺的山門，先迎著的，是彌勒佛那張永遠笑嘻嘻的臉。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開口便笑，笑世間可笑之人。他笑得那樣沒心沒肺，卻又仿佛看穿了一切。兩側(cè)的四大天王，則完全是另一副面孔，怒目圓睜，鎧甲鮮明，手里的法器——劍、琵琶、傘、蛇，各自隱喻著“風(fēng)調(diào)雨順”的樸素愿望。佛家的護法神，借的卻是中國武將的形貌，穿的是中國式的鎧甲。這微妙的融合，從踏進這座院落的第一步，就開始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大雄寶殿里，香火旺盛得幾乎有些嗆人?？澙@的青煙里，三尊金身大佛端坐蓮臺，目光垂視，俯看著跪在蒲團上的信徒們。有人叩首如搗蒜，有人長跪不起，有人喃喃地訴說著什么。一個穿著灰布僧衣的小沙彌，敲著木魚，那“篤篤”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時間的腳步，將這殿內(nèi)的一切悲歡，都敲得平靜下來。我抬頭看那殿頂?shù)脑寰?，一層層斗拱疊架上去，形成一個幽深的穹窿，上面繪著的龍鳳花卉，色彩依舊秾麗，在幽暗的光線里，自顧自地絢爛著。那是匠人的手筆，也是信仰的溫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穿過大殿，便看到了那座塔——真身寶塔。它沒有合十舍利塔那么高，那么新，那么震撼。它甚至顯得有些矮，有些舊，塔身的磚石泛著一種歲月沉淀后的溫潤光澤?？伤褪怯幸环N力量，讓你挪不開眼睛。因為你知道，就在它的腳下，埋藏著一個秘密，一個整整封閉了一千年的秘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九八一年的一個雨夜，這座明代的磚塔，轟然坍塌了一半。當(dāng)時的人們只道是劫，誰能想到，這竟是另一種“開啟”。六年之后，當(dāng)考古工作者清理完廢墟，打開塔基下的地宮時，一道幽深的光，照亮了整個中國考古史。那道石門之后，是沉睡了千年的唐代。那扇門，我也曾無數(shù)次在照片里、在紀(jì)錄片里見過?？纱丝?，當(dāng)我真的站在這地宮入口的玻璃罩前，透過那層透明的屏障，看著下方幽暗的甬道，看著甬道墻壁上隱約可見的石刻，我的心還是被一種奇異的戰(zhàn)栗攫住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仿佛看見，公元八七四年的某一天，晚唐的夕陽，正照在這座塔上。一隊內(nèi)侍省的宦官，神色肅穆，在一隊禁軍的護衛(wèi)下，將最后一批供奉的寶物，小心翼翼地放入地宮。那里面有新進的秘色瓷，有打造精美的金銀茶具，有后宮嬪妃們親手繡制的衣袂。然后，沉重的石門被緩緩?fù)粕?，封泥被仔細地蓋好。唐僖宗李儇，那個十幾歲的少年天子，或許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封好的石門，轉(zhuǎn)身離去。他不知道，他身后的王朝，正像這扇石門一樣，即將被緩緩封進歷史。他更不知道，他親手封存的這些秘密，要等一千一百一十三年后，才會被另一群人所看見。</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從地宮前離開，我?guī)缀跏怯行┘逼鹊?，走進了西側(cè)的珍寶館。如果說地宮是歷史的封條，那這里，便是揭開封條后的盛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最先看到的是那幾枚“影骨”。它們是仿制品，為的是保護那枚真正的靈骨，以防萬一?？伤鼈儽旧?，也已是國寶。有的用白玉雕成，溫潤如脂；有的用金箔打造，光華璀璨；有的用水晶磨制，玲瓏剔透。它們靜靜地躺在展柜里，被柔和的光線照亮?？晌业哪抗?，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越過它們，去看那些真正來自地宮的、帶著唐人體溫的器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枚鎏金雙蜂團花紋銀香囊，精巧得令人嘆息。它只有拳頭大小，通體鏤刻著繁復(fù)的花紋，雙蜂振翅，團花盛開。最神奇的是它內(nèi)部的機環(huán)，無論外面的球體如何轉(zhuǎn)動，里面的香盂總能保持平衡，一絲香料也不會灑落。我隔著玻璃，想象著它曾被一只唐代的纖纖玉手，系在裙邊，或是掛在床帷之間。那裊裊的青煙，曾熏染過誰的衣裳？那幽幽的香氣，曾陪伴過誰的夢鄉(xiāng)？唐人將他們的巧思，他們的精致，他們對美的極致追求，都鏤刻在這小小的銀球里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還有那套完整的鎏金茶具。茶碾，茶羅，茶爐，茶盒……一整套工序，一應(yīng)俱全。那茶碾是用來將茶餅?zāi)氤煞勰┑?，手柄處被磨得锃亮，那是無數(shù)次碾磨留下的痕跡。唐人喝茶，是“吃”茶。他們將茶葉碾成細末，過羅，然后投入沸水中，煮出厚厚的沫，再分而飲之。講究的，還要加上姜、鹽、甚至橘皮。那是一種與我們今日完全不同的、儀式感極強的飲茶方式?？粗@套茶具，我仿佛能看見，長安城的某個春日下午，幾位詩人圍坐在一起，看著童子在紅泥小火爐上烹茶，茶香和著詩意，一起升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最讓我挪不開腳步的，是那幾件秘色瓷。它們靜靜地立在那里，釉色是極淡的艾綠色，像雨后的天，又像初春的水。所謂“秘色”，曾是一個千古之謎，只存在于詩人的歌詠里?！熬徘镲L(fēng)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蹦恰扒Х宕渖本烤故鞘裁搭伾恐钡椒ㄩT寺地宮的開啟，人們才第一次見到了它的真容。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準(zhǔn)確形容的顏色。它不是單純的綠，它里面有青，有黃，有灰，有光與影的變幻。碗底很淺，盛了水，便像一汪淺淺的春水。盤子很大，光灑進去，便在盤心暈開一片溫潤的光暈。唐人將泥土、火焰、和他們的審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創(chuàng)造出了這種近乎于道的顏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還有那件武則天的蹙金繡。說是一件，其實只是一片殘片，絳紅色的羅底上，用捻得極細的金線，繡出蓮花的紋樣。那金線細得幾乎看不清，一米的長度，重量只有零點一克。歷經(jīng)千年，那金色依舊璀璨，那蓮花的瓣依舊飽滿。我仿佛看見，那個曾君臨天下的女人，在某個虔誠的時刻，親手拈起繡花針，將對佛祖的敬畏，對身后之事的憂懼，都一針一線地，繡進了這片小小的織物里。她繡下的是金線，留下的，卻是一個時代的背影。</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從珍寶館出來，夕陽已經(jīng)西斜了。我又走進老寺東側(cè)的羅漢堂。五百尊羅漢，密密地排列著，神態(tài)各異，無一雷同。有的慈眉善目，有的怒目金剛，有的捧腹大笑，有的閉目沉思，有的在降龍，有的在伏虎，有的在讀書，有的在瞌睡。我在他們中間慢慢走著，像走進一個熱鬧非凡的、卻又寂然無聲的世界。他們的面容，已經(jīng)完全是東方人的面容了，寬袍大袖，衣帶當(dāng)風(fēng)，帶著唐代漢服的飄逸，也帶著中國雕塑特有的神韻。他們不再是遠道而來的異域尊者，他們更像是生活在我們身邊的，那些形形色色的、有著各種脾氣秉性的人。只是，他們都覺悟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終于在寺外的菩提樹下，找了一塊石頭坐下。暮色四合，游人漸漸散去，寺院又恢復(fù)了它本來的寧靜。有晚課的鐘聲，從老寺的深處傳來，沉雄，悠遠，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風(fēng)從田野那邊吹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和麥苗的清甜。我閉上眼睛，眼前卻走馬燈似的，閃過這一天的所見：金身的菩薩，合十的巨塔，空無一物的瞻禮臺，幽深的地宮入口，那枚精致的銀香囊，那抹秘色瓷的清光，還有五百羅漢，那一千張各異的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們都在對我說話。說一千三百年前，那場盛大的迎奉；說一千年前，那扇被緩緩封閉的石門；說三十多年前，那個雨夜，那道被重新開啟的光芒。說一個王朝的雄心與脆弱，說一個女人的虔誠與寂寞，說無數(shù)工匠將一生心血凝聚于一件器物時的專注，說一代代僧侶將一盞青燈傳續(xù)至今的不易。</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枚小小的指骨，讓人間匍匐了千年?？烧嬲屵@匍匐有了意義的，或許從來不是那骨頭本身，而是人間的目光、淚水、膝蓋，是帝王傾盡國庫的供奉，是工匠耗盡一生的雕琢，是詩人費盡心血的吟詠，是每一個普通人，在生活的重壓之下，仍然愿意抬起頭，仰望星空的那一份渴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佛在合十，合的是十方世界；我在合十，合的是一顆人心。</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76, 79, 187);">文章撰寫</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76, 79, 187);"> 胡芳琪</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76, 79, 187);">編輯制作</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