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何正國的詩集《坐看云起時》，是一本需要俯身閱讀的詩集。這不僅是一種閱讀姿態(tài)，更是進入其詩意世界的唯一路徑。詩集中的光芒，并非來自高懸的日月，而是源自塵埃中閃爍的露珠、草葉間震顫的蟲鳴，以及記憶河床下那些溫潤如玉的卵石。詩人以筆為篙，引領我們逆流而上，駛向一個被現(xiàn)代性喧囂所遮蔽的、寧靜而豐饒的內(nèi)在王國。</p><p class="ql-block">一、凝視的倫理：在微小中照見永恒</p><p class="ql-block">詩集的靈魂，首先確立于一種謙卑而深邃的“凝視”。這種凝視是有溫度的，帶著呼吸的暖意；是有聲響的，呼應著萬物的心律?！段覑勰切┘毿〉氖挛铩肥且黄獦闼氐男裕且惶拙唧w的行為詩學：“面對一朵吐蕊的小花/我會低下頭來，深情地凝視”。這里的“低頭”與“俯身”，是一種重要的精神儀軌。它意味著主動拆除人類中心主義的高臺，讓視線與狗尾草、螞蟻、雪地里的鳥雀平行。于是，我們看見“坐禪的花苞”緊握小小的拳頭，懷抱巨大的秘密；聽見“早春的鳥啼”濕漉漉的鳴囀，竟先于陶淵明的酒與孟浩然的詩，成為喚醒城池的元初鐘磬。詩人是“萬物的拾音者”，在鋼筋水泥的縫隙間，收集那些被我們忽略的、生命拔節(jié)的微響。這種凝視，是一種抵抗，抵抗感知的鈍化與心靈的沙漠化。它將“細小”從卑微的語境中解救出來，賦予其莊嚴的神性，從而在原子化的現(xiàn)代生活中，重新織就一張萬物相互關聯(lián)、彼此映照的生命之網(wǎng)。</p><p class="ql-block">二、時間的旅人：在古典的回聲里安放現(xiàn)代魂靈</p><p class="ql-block">詩集里流淌著一條明亮的古典之河，但這不是復古的布景，而是一場生動的“轉(zhuǎn)譯”與“對話”。李白、蘇東坡、陶淵明的身影頻現(xiàn)，卻不再是教科書里遙遠的肖像，而是詩人靈魂客廳里可以對酌暢談的故友?！栋言鹿獯虬鼛ё摺分?，詩人欲“就著這一壺酒”，與古人“不醉不歸”，卻又叮囑“不要說李白和蘇東坡”。這看似矛盾的話語，恰恰揭示了最高明的傳承：精神已內(nèi)化，名諱可懸置。古典的月光與酒香，已滲入他現(xiàn)代感傷的血液，成為療愈孤獨的處方。</p><p class="ql-block">這種古今對話，最動人心魄的體現(xiàn)于對“時間”的感知。《致又一年》中吟哦：“光陰是一條河流/左岸春風，右岸蘆葦/人到中年，輕舟已過萬重山”?！白蟀洞猴L，右岸蘆葦”——詩人以如此精妙而鮮活的意象，將抽象光陰凝固為生命兩岸可觸可感的風景。而“輕舟已過”的喟嘆，則讓李白《早發(fā)白帝城》的迅疾漂泊，在現(xiàn)代中年心境中找到了沉重的回響。詩人并非在模仿古人，而是用古典的錘與砧，敲打出現(xiàn)代人心中同樣存在的、關于存在與逝去的永恒金屬之音。他讓唐詩宋詞的魂魄，穿過千年煙雨，棲息于當代城市的陽臺與心窗之上。</p><p class="ql-block">三、鄉(xiāng)愁的引力：在逝去的坐標中尋找靈魂的重量</p><p class="ql-block">｜如果說前述的凝視與對話構(gòu)成了詩人空間的經(jīng)緯，那么“鄉(xiāng)愁”則是其情感世界里最深沉的引力場，是賦予一切輕盈之物以重量的星球核心。這份鄉(xiāng)愁是雙重的：它是風物對肉身的追捕，亦是血緣對時間的抗爭。</p><p class="ql-block">在《被故鄉(xiāng)追趕的人》中，故鄉(xiāng)被賦予強大的主體性，成為一種主動的、無處不在的“追趕”力量。它用“方言”暴露你，用“胃口”出賣你，用“一輪明月”穿越你。這并非甜蜜的懷念，而是略帶痛感的牽扯，深刻揭示了離鄉(xiāng)者精神臍帶無法剪斷的生存境況。“被故鄉(xiāng)追趕的人多么無奈/被故鄉(xiāng)追趕的人又多么幸?！薄阢Ｕ摪愕脑娦兄?，詩人道出了現(xiàn)代人共同的宿命：我們渴望逃離以求獨立，又渴望被尋回以求安頓。故鄉(xiāng)，便是那令人心安的“追捕者”。</p><p class="ql-block">比風物之思更錐心刺骨的，是對至親的眷戀。《父親》一詩中，父親從“摘下天上星星”的守護神，變成一個“任性的孩子”，詩人發(fā)出無力而深情的天問：“我如何為你，托住落日蒼茫？” “落日”的意象在此達到情感的峰值，它在《落日》一詩中與母親疊合：醉中將煌煌落日幻視為母親懷中的南瓜，醒后只剩無盡的眺望與想象?！奥淙铡奔仁亲匀黄嬗^，更是父母生命不可逆轉(zhuǎn)的衰逝與沉落。詩人以詩行承托這沉重的蒼茫，在無力回天的自然規(guī)律前，以文字完成了最深情的反抗與最溫柔的接納。這份親情書寫，因其極致的具體與疼痛，超越了地域意義上的鄉(xiāng)愁，升華為人類共通的、關于愛、失去與傳承的生命悲歌。</p><p class="ql-block">四、“坐看”的哲學：于喧囂塵世筑造心靈靜觀</p><p class="ql-block">詩集的標題《坐看云起時》，已然揭示了一種根本的生命哲學與美學姿態(tài)。這“坐看”，不是消極的旁觀，而是主動選擇的沉靜，是喧囂時代里一種珍貴的“內(nèi)心靜觀”。《觀物》一詩，堪稱這種狀態(tài)的注腳：詩人“躲開人群”，長久地看云、看花、看螞蟻搬家，直至“物我兩忘”，再讓“空空如也的自己/一點點地回到/這活色生香的人間”。這個過程，宛如一種精神上的“深呼吸”，通過對外在自然的深度沉浸，滌蕩內(nèi)心的塵埃，重新獲得觀看世界的清明。</p><p class="ql-block">《在山中》的傾訴則更為直接：“在山中，我親近草木多于人群，我傾聽天籟多于人聲”。他渴望“一坐就是一個下午/一睡就是一個冬天，一夢/就是千年”。這并非逃避，而是以退為進，在邊緣與靜默中積蓄力量，在“坐忘”里抵達精神的充盈與自由。因此，詩集中的每一首小詩，都像是詩人從時間之流中打撈起的一塊塊“靜觀”的結(jié)晶。它們共同構(gòu)筑了一座低矮而堅固的精神圣殿，允許我們在車水馬龍的間隙，也能“坐看云起”，在內(nèi)心的天宇下，守護一片悠遠與遼闊。</p><p class="ql-block">結(jié)語</p><p class="ql-block">《坐看云起時》是一部充滿“忍”與“仁”的詩集。它“忍”住了時代的浮躁與夸飾，甘心于細微處的深耕；“仁”者愛人亦愛物，將對草木蟲魚的悲憫與對父母鄉(xiāng)邦的深情，融為一體。何正國以他沉靜而精準的筆觸，為我們這個崇尚速度與高度的時代，提供了一種“向下扎根，向上眺望”的生存范式。他教會我們，真正的詩意與力量，往往不在于振翅高飛，而在于懂得俯身，懂得凝視，懂得在無數(shù)個“此刻”的靜坐中，聆聽萬物生長與歲月流淌的宏偉聲響，最終，在自己的心間，看見云霞升起，照亮山河萬朵。（元玉顏／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