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心畫</p> <p class="ql-block"> 車過茶市鎮(zhèn)，雨絲斜斜地飄著，風里還裹著初春的寒意。我搖下車窗，油菜花的氣息便撲面而來——不是濃烈的香，是清冽里帶點青澀的甜，像剛剝開的嫩豆莢?；ㄌ镤佌乖诨颐擅傻奶炷幌?，金黃得有些倔強，一浪一浪地涌向遠處山腳。田心那棵枯樹，枝干虬曲，黑黢黢地戳在花海里，倒不顯凄涼，倒像一位老農叉著腰，默默守著這一季的黃。</p> <p class="ql-block"> 花田邊緣，幾棵禿枝的老樹靜立著，枝條橫斜，影子被微光拉得細長。它們不爭春，也不讓春，就那么站著，把天空割成幾塊陰晴不定的灰。遠處山丘浮在云氣里，若隱若現(xiàn)，像一幅未干的水墨，而花田是它忽然點進去的一抹亮色——不是暖，是醒。</p> <p class="ql-block"> 近處幾叢綠灌木蹲在田埂邊，葉子還帶著冬末的厚實，襯得油菜花更鮮、更脆。山丘在背后緩緩起伏，云層低垂，壓得人想踮腳，卻又被這滿眼的黃托住了——原來初春的靜，并非無聲，而是花在風里簌簌地呼吸，土在雨里微微地醒。</p> <p class="ql-block"> 田埂上枯草未盡，一截斷枝斜插在泥里，旁邊卻鉆出幾莖新綠。油菜花在風里輕輕晃，不是盛夏的灼熱，是正月里試探著伸展的腰身。遠處山坳里，幾間青瓦屋檐浮在云影里，炊煙淡得幾乎看不見，只余下花香與濕土氣，在鼻尖纏著，不散。</p> <p class="ql-block"> 枯枝、土墻、矮屋、幾棵老樹，都泡在微雨里，顏色沉下來，而油菜花卻愈發(fā)亮起來。它們不靠太陽，也開得坦蕩。我停下車，站在田埂上，雨絲沾衣不濕，風一吹，花浪就推著人往后退半步——這黃，是大地在寒氣里悄悄呵出的一口氣。</p> <p class="ql-block"> 左邊的樹光著枝，右邊的樹已抽了淡青的芽，中間是整片搖曳的黃。云層厚，光卻軟，像被水洇過的宣紙，把花影照得溫潤。我忽然明白，所謂鄉(xiāng)愁，未必是回望，有時只是站在田埂上，看一樹枯榮夾著一田花，靜靜并存。</p> <p class="ql-block"> 花海盡頭，幾棟屋錯落著，紅瓦、青磚、灰檐，在云底浮沉。屋頂顏色不一，倒像誰隨手撒了幾粒彩豆。田邊枯草叢生，小徑蜿蜒，泥色微潤，踩上去軟而實。這哪里是風景？分明是老家在雨里伸過來的一只手，不聲不響，卻把我從城里帶回來。</p> <p class="ql-block"> 枯枝橫在前景，像一道未寫完的筆畫，而花海在它身后鋪開，金黃得近乎執(zhí)拗。屋影在云層下淡成剪影，風過處，花枝低伏又彈起，仿佛整片田都在輕輕點頭。雨未落成滴，天未放晴，可這黃，已把正月十二的寒，悄悄捂暖了一角。</p> <p class="ql-block"> 小路切開花田，引人往深處走。路旁綠意初萌，屋舍靜默，云層低垂卻不壓人?；ㄊ侵鹘牵瑓s從不喧嘩；人是過客，卻像歸人。我沿著田埂慢慢走，鞋底沾了泥，褲腳沾了水汽，而心，卻輕得能浮在花浪之上。</p> <p class="ql-block"> 花田無邊，一直鋪到山腳。屋舍、樹影、云氣，都成了這黃的注腳。風一來，整片田就泛起細浪，沙沙聲里，仿佛聽見泥土翻身、根須伸展、花苞裂開——原來春天不是突然來的，是這樣，一寸寸，把寒氣頂開的。</p> <p class="ql-block"> 鄉(xiāng)村建筑低矮，卻穩(wěn)穩(wěn)坐在花海之后，像被托在掌心里。云層沉沉，可花色不黯，反而更顯質地——那黃，是菜籽在土里憋了一冬的勁，是農人正月里翻地、施肥、守候的念想。我站在田頭，忽然覺得，所謂歸途，不過是回到一種顏色里：黃得踏實，黃得有根。</p> <p class="ql-block"> 花田如海，山丘如岸，高塔靜立，像一枚釘在云邊的舊書簽?；ㄊ橇鲃拥?，塔是凝固的，而人站在中間，既被春推著走，又被根拽著留。正月十二，雨絲微寒，可這滿目金黃，已把“回”字，寫得溫厚而篤定。</p> <p class="ql-block"> 灌木青翠，屋舍低伏，云層垂落，花田浩蕩。我蹲下身，指尖拂過一朵油菜花——四瓣，嫩黃，蕊心一點微褐，像剛點上去的墨。原來最濃的春色，常藏在最淡的雨天里；最深的鄉(xiāng)情，往往就停在田埂上，不言不語，卻比花更黃，比雨更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