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美篇

東方

寬容與自牧劉誠龍　　聽聞一樁事：某人在網(wǎng)上對他人點名道姓批罵，之前還有所克制，后來見人沒有回應(yīng)，他膽子壯大了，連篇累牘，捏造事實，什么話傷人，就揀什么話來罵。沒想到，人家一紙訴狀給告了，某人便急了，急忙去求情，請人寬容：大人不記小人過。那模樣，全然沒有了當(dāng)初網(wǎng)罵的囂張氣焰。　　大人不記小人過。大人不是指中老年，指的是胸懷寬廣者，小人也不是指小孩子，早已讀過書、知廉恥是非，明知錯而故犯，事到臨頭求人“寬容”，認(rèn)錯之心是否誠懇，就有些值得懷疑了。網(wǎng)絡(luò)時代，類似的事其實并不少見?！　?lt;/p> 寬容二字，常被人誤讀，有人將其當(dāng)作弱者的妥協(xié)，便覺得其人軟弱可欺；有人將其當(dāng)作金鐘罩，當(dāng)作對別人的道德綁架?？诔鰫貉?，反復(fù)橫跳，別人反手一擊，他就說別人沒雅量；行事張揚不顧他人感受，碰壁后抱怨世人心胸狹隘；不斷侵害公司、公眾與公家利益，被識破被抓了后，卻要求寬大處理……在這些人的眼里，寬容是別人必須履行的義務(wù)、理應(yīng)具備的道德，而自己肆意妄為，卻是天經(jīng)地義的權(quán)利。夫妻之間，一方任性妄為、口無遮攔，卻要求對方無限包容；朋友之間，一方自私自利、得寸進(jìn)尺，卻要求對方不要“斤斤計較”；職場之上，一方傲慢無禮、無端挑釁，卻要求同事胸懷寬廣、格局打開……世間最諷刺的關(guān)系，莫過于我要求你寬容，我卻從不收斂?！　?lt;/p> 寬容從來不是單向的索取，而是雙向的修行。一次兩次，人家付之一笑，三次四次，是可忍孰不可忍？寬容是有限度的，忍耐是有底線的，再寬厚的胸懷，也經(jīng)不起反復(fù)消耗；終有一天，這份寬容會消失殆盡，留下的只有疏遠(yuǎn)與冷漠，更可能是人家的反戈一擊?！　?lt;/p> 與其向外求寬容，不如向內(nèi)，反求諸己?！爸t謙君子，卑以自牧也?！蹦茏阅帘闶蔷??？刂浦^剩的情緒，克制住張揚的鋒芒，安放好內(nèi)心的傲慢，封得了言語的戾氣。話語出口，先想想是否會傷害別人；行為出手，先想想是否會損害別人。不以自己鋒芒刺傷于人，不把自己私利凌駕于人。用現(xiàn)代人的話來講，就是做好“自我管理”?！　?lt;/p> 我曾聽到過一位母親教育孩子：“自己孩子自己管，管好了自己孩子，自己孩子就不會有別人來管?！边@話放在成年人身上也是合適的。最大的自由是自律，自律住了，可以得大自在；不能自律，必有他律，讓他人來管，讓組織來管，讓法律來管，那時節(jié)悔之晚矣——他人來管，可能讓人皮肉精神兩傷；法律來管，可能讓人余生世界只有幾平方米?！　?lt;/p> 寬容是美德。自己干了虧心事，這時節(jié)被寬容是別人的美德；別人干了對不起你的事，這時節(jié)的寬容才是自己的美德。生活本就是一場與他人、與自己的和解。行走世間，我們會遇見形形色色的人，經(jīng)歷大大小小的事，難免有摩擦，難免有分歧。若事事計較，則煩惱纏心、戾氣滿身?！　?lt;/p> 我們可以去寬容人，卻不可視他人寬容為理所當(dāng)然。寬容他人，是放過別人；收斂自己，是成全自己，多了溫和，多了尊重，多了友誼，多了互幫互利。時時自牧，你無需向任何人索取寬容，因為你早已讓身邊的人甘愿以溫柔相待。 馬年說馬 窗臺上的水仙剛打苞，胡同口的春聯(lián)就飄起了紅。賣糖瓜的老漢牽著驢車走過，車幫上“馬到成功”的紅帖晃得人眼熱——可不是么，轉(zhuǎn)過年就是馬年了。 祖上留下的線裝書里，馬總在紙上踏云而來。穆王的八駿最是神異，“絕地”能踏雪無痕，“翻羽”可追著風(fēng)跑，載著周天子西巡昆侖，把神話踩成了轍。我總疑心那些馬是從畫里跑出來的，不然怎會連毛色都帶著仙氣：白的像昆侖的雪，紅的似天邊的霞，最奇的是“驊騮”，金鬃在陽光下一晃，能把書頁都染成暖黃。 唐詩里的馬，卻多帶著人間煙火。李白的“五花馬，千金裘”，倒像是長安酒肆里常見的那匹，鬃毛扎著彩結(jié)，蹄子上還沾著曲江的泥。杜甫寫“馬驕朱汗落，胡舞白蹄斜”，把西域的馬寫活了，仿佛能聽見它噴著響鼻，蹄鐵敲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像敲著盛唐的鼓點。最難忘的是李賀，他說“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那匹老馬怕不是跟他一樣，骨頭縫里都憋著股不服輸?shù)膭拧? 村頭的老戲臺，總演《趙氏孤兒》。公孫杵臼的馬是匹黑馬，演員一揚鞭，它就梗著脖子刨蹄子，那股忠烈勁兒，比戲文里的詞還動人。小時候問老爸，馬真能懂人事？老爸嘬著旱煙笑：“馬通人性呢?！彼f早年間有戶人家的馬，主人病逝后，它就趴在墳前不肯走，最后活活餓死了?！澳菢拥鸟R，通的是情義?！崩习值臒煷佋谛咨峡牧丝?，煙灰落在地上，像馬踏過的火星。 鄰家三叔養(yǎng)過一匹棗紅馬，拉車時最是穩(wěn)當(dāng)。有年麥?zhǔn)?，車轅斷了，它愣是站著不動，等三叔修好車才肯邁步。后來機器多了，馬閑下來，就拴在院門口看孩子們嬉鬧。我總愛摸它的鬃毛，像摸著綢緞，它會打個響鼻，用腦袋蹭我的手心，熱乎乎的。馬年開春，三叔要把它賣到屠宰場，馬像是知道了，前一晚掙斷韁繩，圍著院子轉(zhuǎn)了三圈，最后趴在三叔的門檻前，眼里滾下大顆的淚。三叔終是沒舍得，給它蓋了間新馬棚，直到它老死，墳頭都朝著三叔家的方向。 畫譜上說，畫馬要“瘦骨露筋，精神抖擻”。徐悲鴻的馬最合這話，鬃毛飛起來像要扯住風(fēng)，蹄子踏下去能踩碎云，連尾巴都帶著股傲氣?？晌腋鼝圳w孟頫的馬，肥壯卻不慵懶，像是剛從草原回來，身上還帶著青草的氣息。有次在博物館見著他的《秋郊飲馬圖》，那匹飲水的馬低著頭，水波在它嘴邊打了個旋，忽然就覺得，千年前的秋光，正順著它的鬃毛淌下來，涼絲絲的。 馬年的燈籠掛上檐角時，我總想起老輩人說的“馬有五德：戎馬倥傯，勇也；千里負(fù)重，信也；識人進(jìn)退，義也；不食腐草，潔也；一鳴驚塵，誠也?！痹瓉眈R的故事里，藏著的都是人的念想——想如馬般灑脫，想如馬般忠誠，想如馬般踏平坎坷，把日子過成一馬平川。 胡同里的孩子們跨著竹馬跑過，竹骨糊的馬身搖搖晃晃，卻也跑得歡實。他們喊著“一馬當(dāng)先”“馬到成功”，聲音脆得像冰凌相碰。我站在門口笑，看那些紙馬的影子投在墻上，忽大忽小，倒像是真的在奔騰。 這馬年的風(fēng)，終是帶著馬蹄聲來了。 種石頭的人陳曄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石頭得什么？　　 河北省新樂市東王鎮(zhèn)西王村，兄弟倆正在租的地里打理，拔草，清理石子?！　?lt;/p> “忙啥哩？”　　 “那不是——”弟弟指著地上戳著的石頭，“種石頭！”　　 表弟兄兩個，加上兩妯娌，4個人“神神秘秘”在地里刨坑、種石頭?！　?lt;/p> 更奇的是，新樂“種石頭的”還不少，有的人“種石頭”已經(jīng)幾十年。別人家的地里，一簇簇立著麥苗和玉米，或種山藥紅薯，或種中藥材防風(fēng)、藥用雞冠花。而他們卻“種石頭”?！　?lt;/p> 村里人不解，我聽說后也不信。只聽聞，哥哥姓曹，弟弟姓馬，都是農(nóng)民，開著大車跑運輸。弟兄倆不在的時候，兩妯娌在地里忙，像伺候莊稼一樣，也澆水，也去枝打杈。地里齊刷刷“長”著五六十厘米高的石頭，幾個月后，石頭上長出鵝黃、嫩綠，這些“莊稼”像爬山虎般，趴在石頭一側(cè)。　　 不解，變成了神秘?！　?lt;/p> 終于，我在新樂市的盆景展會上看到了弟兄倆，他們的“莊稼”挪進(jìn)盆里展出了?！胺N的石頭”長成了，名字叫“盆景”，貴的可賣上千元。　　 有外地人到地邊，直接把石頭拉走了。眼尖的人看見，石頭上長著一棵七扭八拐的小樹，石頭是太行石，樹叫小葉榔榆，石頭上的“莊稼”是實實在在的?！　?lt;/p> 我進(jìn)了弟兄二人的家。兩位農(nóng)民白天跑大車，晚上回到自己小院里，在石頭上用刀子刻槽，打理“石頭”，下的功夫一點兒不比種地少。　　 為什么想起來“種石頭”？源于他們愛石頭，喜歡盆景，在天南海北跑運輸?shù)倪^程中發(fā)現(xiàn)了商機。弟弟最先倡議，哥哥響應(yīng)?！　?lt;/p> 老人們一開始反對：“好好的地種什么石頭？”弟弟也不多解釋：“你們就相信兒子，我們什么時候瞎胡鬧過？”有一首歌里講，“精美的石頭會唱歌”。兒子給父母一唱，老人樂了，同意了?！　?lt;/p> 3畝地，“種”上了石頭?！　?lt;/p> 新樂是縣級市，別看地方不大，但是有盆景協(xié)會，是農(nóng)民自發(fā)成立的，還辦了兩屆盆景大會。正是轉(zhuǎn)盆景大會的時候，哥倆受到啟發(fā)：“咱們農(nóng)民實現(xiàn)小康了，下一步肯定是精神生活?！薄　?lt;/p> 聽了年近八旬的李老爺子講“種石頭”的門道，轉(zhuǎn)了本地人在自家農(nóng)家院里弄的盆景園，平時只知道種地的農(nóng)民，看到石頭上長著麥苗、小樹，第一次發(fā)現(xiàn)田間地頭也能長出藝術(shù)。弟弟看完展覽就睡不著了，尋思干點兒什么，和哥哥一商量，意見一致?！　?lt;/p> 石頭從哪里找？　　 他們整天跑運輸，去了不少地兒，最后選準(zhǔn)了河北易縣太行石中的千層石和天龍石。小苗是從山東買的。他們白天跑車，晚上在家里給石頭開槽，購來的小樹苗當(dāng)作“種子”。石頭與樹一同“種”進(jìn)地里，也像莊稼一樣管理。只是，取舍很關(guān)鍵，要有“型”，那“型”就是藝術(shù)?！笆^莊稼”長得慢，一年修剪三四次，3年才能成型。　　 3畝地里“種下”3000塊石頭，“長”成了3000盆附石盆景和西梅盆景。展會上展出的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依然在地里“長”著?！　?lt;/p> 在新樂，石頭已經(jīng)不只是石頭。新樂人把石頭養(yǎng)成了“下蛋雞”，下銀蛋，下金蛋。也有人說：“這里的農(nóng)民把石頭變成了‘石頭銀行’?！薄　?lt;/p> 不過我覺得李老爺子說得更好。他一把年紀(jì)，耳不背，眼不花，每天琢磨著盆景造型，心里總有一種甜蜜的成就感?！　?lt;/p> 他說：“這都是石頭給的美好。心里有美，眼睛里生美，生活就過得有意義?！?lt;/p> 做宮燈的人陳曄 過年得把紅燈掛。年前，是河北省石家莊市藁城區(qū)梅花鎮(zhèn)屯頭村最忙的時候，銷售進(jìn)入最旺。“宮燈小鎮(zhèn)”在為千家萬戶的“大紅燈籠高高掛”而繁忙?！　?lt;/p> 一輛輛車來，一輛輛車走。車上拉的都是燈?！　?lt;/p> 早上8點，屯頭村北頭住的小蘇就換上工作服，到一樓開始支燈籠、套燈衣、上膠。她是周五下了班趕回來的，回來的時候是城里的裝束，回了家就是干活的樣子。媽媽心疼女兒，叮囑“妮兒穿厚實點兒”?！　?lt;/p> 這一陣子，只要單位不加班，周五下了班，小蘇就從石家莊主城區(qū)趕回家?guī)透改缸鰺艋\。媽媽說：“人家都忙著搞對象，你不要跑了?！彼宦牐切奶鄹改?，“年底忙，我?guī)退麄兏牲c兒，爸爸媽媽太辛苦了。”　　 一聲辛苦，讓手里舉著掛鉤往頭頂掛燈的媽媽眼圈濕了?！　?lt;/p> “腰快直不起來了，一天只睡幾個小時。”小蘇的爸爸說。他的嗓音有點兒啞。宮燈人格外珍惜這買賣的“黃金月”，累、忙但快樂！　　 小蘇2000年出生，大學(xué)畢業(yè)后在石家莊主城區(qū)一家企業(yè)上班?；丶?guī)兔?，她干的工序是為媽媽套好燈衣的燈刷膠、貼金條兒。她一手扶燈，一手刷膠，同樣的動作一天重復(fù)上萬次?！　?lt;/p> “胳膊酸嗎？”　　 “習(xí)慣了就好?！薄　?lt;/p> 一只寵物狗在她和媽媽的腿間轉(zhuǎn)，給屋里帶來生氣。　　 做燈籠是個細(xì)活兒。藁城宮燈是省級非遺，屯頭村做宮燈歷史久遠(yuǎn)，多數(shù)人家干的是傳統(tǒng)宮燈。也有從事宮燈品種研發(fā)的，做出了亞克力燈、LED燈等新品種。還有人和河北蔚縣剪紙藝術(shù)家合作，把剪紙藝術(shù)“移植”到宮燈上。會動的燈，會說話的燈，會唱歌的燈，會敲鼓的燈，還有動漫燈、中國四大名著燈，應(yīng)有盡有?！　?lt;/p> 屯頭村沒有閑人。一年四季如此。莊稼只種一季，做宮燈一年四季都忙。李嬸在小蘇家?guī)兔?，已做了奶奶的她說話幽默，用“鐵路警察各管一段”形象地概括了宮燈的復(fù)雜工序。她是屯頭村閨女，從小跟著家里人做燈，4個哥哥全開著宮燈廠。　　 小蘇父母屬馬，今年是他們的本命年。兩口子同歲，剛結(jié)婚時窮，只有幾間泥墻小平房，低得可觸頭。做燈籠之后，在房舊址上蓋了三層樓，一樓做燈籠，二樓住人，三樓當(dāng)倉庫?！　?lt;/p> “俺妮兒六七歲就支燈籠架?！毙√K媽媽說起小蘇小時候。屯頭的孩子們懂事早，大人在忙，孩子們閑不住，眼里有活兒。　　 屯頭村人家大門上，門楣多是大字的“家和萬事興”?！凹液汀保搴?，國和。源源不斷的宮燈，帶著中國紅從屯頭村走向全國?！　?lt;/p> 日頭偏西。太陽也像一盞中號的圓宮燈，笑瞇瞇地坐在大楊樹上、電線桿上，下邊是一望無垠的麥子地，麥子仰視著高掛的紅燈?！　?lt;/p> 小蘇的媽媽出來送我，她的手上是粘燈留下的紅印和金星，我突然想到：好日子都是從手上開始紅火的。勞動者，他們的手上都握著太陽和幸福。 保安老劉張大鎖 一米六幾的個頭，胖墩墩的身材，黝黑的臉上總掛著憨憨的笑，他就是保安老劉，一個來自陜西榆林，地道的莊稼漢。剛來我們單位那年，他55歲。 老劉雖然貌不驚人，可僅入職半年，憑著他那股子實在勁，很快成了全校職工眼中的“紅人”。每天早晨天剛亮，他就準(zhǔn)時守在校門口，指揮著進(jìn)出的車輛，不時跟騎自行車、電動車來上班的老師打招呼，那聲“早上好啊！”特別響亮，能開啟大家一天的好心情。傍晚下班時，他又會早早站在夕陽里，身上披滿霞光，目送著老師們一個個離校。 老劉是個閑不住的人，干活不分什么分內(nèi)分外。我們學(xué)校是花園式校園，但其實并沒雇用專門的花匠，花池里的月季、小葉黃楊以及樓前的草坪全靠老劉抽空打理。他常常在老師們下班后接上根白色的管子去澆灌花草。教學(xué)樓前那幾棵葡萄樹、石榴樹，更是他的“心頭肉”。以前單位沒人懂修剪，果樹的枝條瘋長，年年掛果稀稀拉拉。老劉看見了說：“修剪枝條這活我可以。”原來他在老家的時候侍弄過十幾年果樹。自那以后，老劉便自告奮勇攬下了剪枝的活。一過立冬，他就踩著木凳子，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修剪枝條，那些枝條能裝上好幾三輪車。春天一到，他又開始忙活松土施肥，蹲在葡萄樹底下，手指摩挲著新發(fā)的嫩芽，眉眼間滿是歡喜。轉(zhuǎn)年秋天，葡萄藤上墜滿了晶瑩剔透的果實，石榴樹的枝椏被小紅燈籠似的果子壓彎了腰。成熟的果子被集中采摘送到食堂，就餐時，教職工們吃著自家單位結(jié)出的純綠色、無污染的水果，贊不絕口。老劉站在一旁，看著大伙吃得開心，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那年暑假，天氣預(yù)報說北京有強降雨，正在郊區(qū)老家的我心里“咯噔”一下，生怕學(xué)校院內(nèi)積水，趕緊給老劉打電話，叮囑他注意清理一下下水道。老劉在電話那頭說：“放心，我前天就把下水道清干凈了，連樓頂?shù)碾s草、雜物都拾掇利索了，保準(zhǔn)水流通暢?！眱A盆大雨如約而至，老劉特意用手機拍了視頻發(fā)給我，整個院內(nèi)沒一點積水。看著雨水如溪流般涌入下水道，我打心眼兒里敬佩這個細(xì)心又能干的老劉。 我曾打趣老劉：“學(xué)校真是撿到寶了，雇你當(dāng)保安還捎帶搭個花匠、勤雜工。”老劉撓撓頭，憨笑道：“嗨，這算啥，搭把手的事。閑著也是閑著，多動彈動彈，身子骨還結(jié)實呢?！?lt;/p>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zhuǎn)眼5年過去了，老劉到了退休的年紀(jì)。后勤的同事們特意給他辦了場歡送會，桌上擺著瓜子花生，還有從院內(nèi)摘下的葡萄、石榴。大家伙說著說著，眼圈都紅了。老劉望著熟悉的同事：“要是我能再年輕幾歲就好了，我還想在這多干幾年。不過請各位領(lǐng)導(dǎo)同事放心，我一定做好‘傳幫帶’，教好新保安再走?！?lt;/p> 如今，校門口每天都站著個年輕帥氣的小保安，他的臉上掛著跟老劉一樣憨憨的笑。校園內(nèi)的花草依舊生機勃勃，下水道在大雨來臨之前準(zhǔn)保被清理得干干凈凈，金秋時節(jié)，葡萄樹、石榴樹依然是碩果盈枝。 仿佛，老劉從未離開過。 黔北灰豆腐周小霞 我始終相信，黔北人對于柏樹的眷戀，是深植于骨髓的，會時隱時現(xiàn)于日常，在代代相傳的習(xí)俗中延續(xù)?；叶垢闶沁@樣一道傳統(tǒng)美食。　　 在黔北，仡佬族人家的餐桌上，灰豆腐幾乎四季不離。殺了年豬、熏好臘肉，積下的柏樹灰是舍不得浪費的，細(xì)細(xì)篩了，收起裝好，那是做灰豆腐最好的材料。從豆子到豆腐，再到灰豆腐，慢工細(xì)活，沒個兩三天完不成。但黔北人就是喜歡這樣慢慢地過活，細(xì)水長流才是生活的真諦?！　?lt;/p> 豆子是自家種的黃豆，清水里泡上一天，磨成豆?jié){，過濾后倒進(jìn)鍋中燒火煮沸。等豆?jié){翻騰幾次，加入黔北人家都有的酸湯水，豆?jié){就會漸漸凝固成一團(tuán)團(tuán)的嫩豆腐，也就是豆花。這一步有點神奇，黔北人叫做“酸湯點豆腐”。但是豆花并不能做灰豆腐，得舀進(jìn)豆腐箱中壓緊壓實，等上一段時間，豆花變成方正緊實的老豆腐，就可以做灰豆腐了。　　將豆腐切成麻將大小的方塊，輕輕埋入柏樹灰中，讓其酣睡一夜。這個過程中柏樹灰將豆腐完全浸漬，豆腐在柏樹灰中盡情呼吸，吸收其間的礦物質(zhì)和堿性成分，同時揮發(fā)部分水分，為炒制做準(zhǔn)備。浸漬一夜，時長剛剛好。　　 接下來便是炒制。將余下的柏樹灰倒入大鍋，燃火，把灰燒熱，放入在灰堆里睡飽了的灰豆腐，慢慢翻炒。我曾見過母親炒制灰豆腐。鍋鏟在她手里，就像一條烏魚在柏樹灰與豆腐之間穿梭。伴隨著此起彼伏的“噗噗”聲響，豆腐在滾燙的柏樹灰中逐漸鼓脹、圓潤，方正緊實的豆腐塊不一會兒就變成肥嘟嘟糯嘰嘰的豆腐果了?；叶垢粗仆瓿?，母親的頭上、肩上，也落滿了細(xì)細(xì)的柏樹灰?！　?lt;/p> 每到這時，就是在灶膛邊守了一早上的孩子最快樂的時候了。大人總會挑出一兩個最先膨脹的灰豆腐來，擱在灶臺上晾一晾，拍拍上面的灰，順手撕開，遞到那巴巴張著的小嘴里。即便什么佐料也不蘸，那股子樸素扎實的豆香與柏香，也足以讓我們垂涎三尺。 炒好的灰豆腐還有水分，要曬干了儲存。也有人家用葵葉或稻草串起，懸于梁下，與辣椒、臘肉作伴。抬眼望去，有那一串串可隨取隨食的食物靜靜掛著，生活便多了幾分踏實，日子也就有了天長地久的意味。 最憶大南門周小霞 板車、三輪車、扁擔(dān)、簍子，背簍一個挨著一個，擁擠在老街兩旁。各種叫賣聲、嘈雜聲、討價還價聲不絕于耳，熙熙攘攘的陶珠路口人頭攢動。賣肉的、賣魚的、賣蝦子的、賣菜的、賣水果的混在一起，像商量好似的，自覺站在街道兩邊擺攤，笑容可掬地招徠著生意。幾個市場收費的管理員胳膊肘夾著票據(jù)單在人群中來回張望巡視，儼然成了這條街上的“大哥”。 十三歲的我，手里拿著冰棒，喜滋滋地從街頭尋到街尾，又從街尾尋到街頭，然后興沖沖地跑到姨婆婆家匯報：“姑爹今天沒來?！闭趶N房忙得熱火朝天的姨婆婆，用毛巾擦了一把臉上豆大的汗水，俯身笑瞇瞇地問我：“大白象那里找了沒有？”我屁顛屁顛地往江邊大白象處跑，身后只聽見姨爺爺追著高喊：“慢點，招呼哈，不要撞到人了?！蹦菚r的我覺得長輩們都很啰嗦，走到哪里都不放心，總要叮囑一番。 江邊大白象處是我喜歡玩耍的地方。那里熱鬧非凡，是大南門碼頭的上岸之處，也是濱江公園出口。江邊停著很多船，過江的舊鐵船散發(fā)出濃重的柴油味，忙碌不已，每半小時一趟，開往江南孝子巖渡口，從該渡口開往江北大南門的船也是半小時一趟對開。那時過江沒有橋，全靠輪船擺渡。碼頭上的人真多，進(jìn)進(jìn)出出，有夾公文包上班的，有過來趕集買東西的，更多的是挑擔(dān)子賣菜的。居住在點軍塘上的姑爹經(jīng)常早晨挑著滿滿的一擔(dān)蔬菜，擠在上岸的人流中健步如飛，一起過來賣菜的還有他們?yōu)匙拥氖烊?，姑爹常給他們搭把手，幫年齡大的挑上岸。 岸上濱江公園處有一個不大的花壇，花壇前有兩個白色的小象雕塑，模樣可人，憨態(tài)可掬。菜農(nóng)們有的直接把菜挑進(jìn)了對面大南門附近市場零售，有的干脆在江邊大白象處等待買主。這里是菜農(nóng)自發(fā)形成批發(fā)的地方，市內(nèi)很多餐館需要大批量蔬菜就是在這里采購，這里的菜價比零售便宜些。姑爹說，遇到家里有活忙不出來，就在這里把菜批發(fā)掉。 姨婆婆家住在南門后街，離大白象處不遠(yuǎn)，不到十分鐘我就跑到了。那時街上汽車很少，二八自行車很多，還有不少板車和拉人的人力三輪車，我跑在街上過馬路幾乎不用等紅綠燈。那時，姨婆婆家十幾口人，還有保姆，一大家子擠住在南門后街的兩層私房里。 因為離江近，姨婆婆總在大南門碼頭江邊清洗衣服。在碼頭上，她經(jīng)常遇見姑爹，姑爹總會把賣不完的菜送到姨婆婆家。姨婆婆家來客了，常叫姑爹去吃午飯。 姨婆婆身材高挑，皮膚白皙，麻利能干。聽說她年輕時模樣俊俏，能歌善舞，還是地方文工團(tuán)的京劇演員。姨爺爺中等個子，說話帶著濃重的卷舌音，他祖上一直居住在城區(qū)大南門一帶。一個偶然的機會，姨爺爺和姨婆婆相遇，成就了一段姻緣，生育了爸爸的表兄妹四人。 那時，姨太爺還在，他耳聾得厲害，臉上有很厚的老年斑，很少言語，常常穿著對襟唐服，懷里抱著一個搪瓷茶杯，獨坐在一樓大門口，看著街上來來往往川流不息的人群發(fā)呆。姨爺爺是市拖拉機廠的職工，他曾幫我們家買過一臺質(zhì)量好、價格便宜的拖拉機。在老家人眼里，姨爺爺是個很了不起的人，親戚們總愛找他辦事，兒女找工作、看病、借住宿、買東西、找學(xué)校等等。麻煩的次數(shù)多了，姨爺爺有時有點煩，但最后還是會幫忙。 姨爺爺十分講究生活品味。他身材敦厚，天庭飽滿、福臉大耳，喜歡戴瓜皮帽，穿深咖色對襟緞面唐裝，拄著一個精致的龍頭拐杖。坐著時，他一般懷抱收音機，嘴里叼著雪茄，手里捧著漂亮的搪瓷杯，杯里是剛泡的龍井茶，正冒著裊裊熱氣，印花的方塊手帕，整整齊齊地放在兜里。印象中，姨爺爺愛“吹?！?。每年春節(jié)親戚們聚在一起，他總忘不了說：“我祖輩居住的大南門，才是最早的中心城，唱戲的、科考的、衙門、學(xué)府全在這里。以前這里有個古城墻，位置不大，就東門、南門、北門這一塊，古時行署辦公科舉考試就在這里……” 姨爺爺講得眉飛色舞，我們聽得津津有味。講累了，他就端起茶杯抿口茶，用繡著梅花的方塊手帕擦擦嘴巴，再把手帕疊成整齊的小方塊，平平整整地放入兜中，然后接著往下講。他一遍遍地講述，逢人就炫耀自己居住的大南門。日子久了，這些故事我們都爛熟于心。 一次，火籠屋里圍坐著一大家子人，舅爺爺、爺爺們都在，姨爺爺又開始講述大南門的故事。我搶過話題，得意地說：“我知道。明朝年間，宜昌城內(nèi)建有一座古城墻，是在唐代舊城上重建的。城墻高聳，有二千七百六十多米長，四千余個垛口，城門樓雄偉壯觀。古城墻上有七座城門，大南門就是其中最雄偉的一個。清朝時，大南門上修建了關(guān)帝樓和春秋閣，是城區(qū)一景。后來多次摧毀多次重建。解放后，人民政府?dāng)U修環(huán)城南路，大南門城門洞才被拆除。” 長輩們聽后哈哈一笑，姨爺爺摸著我的頭，豎起大拇指，連夸我聰明，悟性高，是個讀書的料。他從錢包里拿出嶄新的五塊錢塞給我，鼓勵道：“拿去買本子，好好讀書，爭取跳出農(nóng)門，到時候我在城里給你找個工作?！?lt;/p> 1994年，我拿著市內(nèi)一所大專院校的錄取通知書來到姨婆婆家，卻發(fā)現(xiàn)她家已經(jīng)拆遷，搬到了一里外的珍珠路單位宿舍大院。姨爺爺笑著說：“以后每個星期天過來吃中飯?！辈痪茫谝唐牌爬衔菸恢门?，新修起一座大樓——陶珠路市場。原來街上賣菜的都搬進(jìn)了室內(nèi)，姑爹覺得種菜不劃算，改行販菜，來得快掙得多，也很少再來這里了。在市茶葉公司做銷售的堂哥辭了職，考取交警穿上了警服；三十多歲的表叔夫妻停薪留職，在陶珠路市場租了攤位，從漢正街進(jìn)些花花綠綠的連衣裙售賣。他們夫妻衣著講究，尤其是貌美如花的表嬸，畫著濃眉，涂著口紅，穿著時髦的高跟鞋、吊帶背心和超短皮裙，在市場里巧舌如簧，生意十分紅火。表嬸曾撫摸著我的肩說：“你爸媽真不容易，在農(nóng)村挖泥巴供你讀書，你要爭氣。萬一畢業(yè)覺得工作不好，就跟我學(xué)做生意。” 畢業(yè)后，我被分配到江南一家全民所有制單位。不久，姨爺爺去世了。恰逢金融危機，很多單位效益不好，我所在的單位薪水微薄，加上過江交通不便，結(jié)婚后我搬到江北，住在單位的小房子里，日子過得有些艱難。表叔和表嬸的單位已改制，他們的服裝生意蒸蒸日上。表叔見我情緒低落，勸慰道：“怕啥子喲，隨便找個店打幾天幫工，學(xué)做生意自己當(dāng)老板，比上班強十倍?！?lt;/p> 生活的變化總是猝不及防、城市的發(fā)展腳步從未停歇。隨著夷陵長江大橋建成，27路公交車開通，人們過江不再依賴輪渡，大南門碼頭逐漸冷清，最終輪渡停擺，碼頭成為歷史。城區(qū)大規(guī)模拆遷擴建，江邊那些帶著歷史記憶的青磚黑瓦木樓小房子漸漸消失，露天菜市場、花鳥市場也逐漸退出了歷史舞臺，取而代之的是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城市面貌煥然一新。有一年，朋友在大南門附近一酒樓請客，我在街上來回打轉(zhuǎn)，竟找不到地方，問了好多人才找到。昔日熙熙攘攘的人流、來來去去的人力車、八元一個的小火鍋、沿街叫賣的商販，都不知去了哪里?？粗矍澳吧慕值?，心里空蕩蕩的，那些藏在記憶深處的煙火氣，再也找不回來了。短短幾年，這里變得物是人非，讓我一時難以適應(yīng)。 姨婆婆年紀(jì)越來越大，自從我奶奶去世后，她與我們的聯(lián)系也少了。弟弟每隔一年會去看望她，她頭腦依舊清晰，還是愛唱京劇，每次拉著弟弟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往事。 幾年前，大南門商圈重建的消息在網(wǎng)絡(luò)上發(fā)布，我們興奮不已。這塊承載著童年記憶的地方，這片姨爺爺幾輩人引以為傲的故土，終于要重現(xiàn)往日風(fēng)采了。聽說地方政府通過研究歷史文獻(xiàn)，對城區(qū)歷史古建筑進(jìn)行恢復(fù)性保護(hù)，要打造包含關(guān)圣樓、雅臺明月、墨池書院、天官牌坊、夷陵戲臺、墨池街巷等中心城區(qū)歷史新八景。 前些天，聽聞大南門項目即將開街。想到許久沒看望姨婆婆了，我聯(lián)系了表叔。九十歲的姨婆婆老得幾乎走不動路，看見我時，眼神里滿是陌生。表叔和表嬸早已退休，升級做了爺爺奶奶，不再做生意，專心在家照顧姨婆婆、帶孫子上學(xué)。姨婆婆顫巍巍地拉著我的手，激動地說：“政府做了大好事，大南門馬上要開街了，那是我們祖祖輩輩居住的地方，終于要恢復(fù)原樣了?！?lt;/p> 穿著對襟唐裝的表叔坐在一旁，興奮地發(fā)給我一個手機鏈接，自豪地介紹：“大南門以后會是集城市文化、觀光旅游、娛樂消費、城市配套服務(wù)為一體的開放式商業(yè)街區(qū)，高端零售、特色餐飲、時尚娛樂、風(fēng)情體驗、主題酒店、文化活動啥都有，新打造的大南門商圈，將成為對外展示形象的城市名片?！?lt;/p> 表叔越說越興奮，眉飛色舞地講著：“我小時候聽爺爺說，他爺爺那輩就住在大南門。這里可是最早的中心城，唱戲的、科考的、經(jīng)商的，還有衙門、學(xué)府，以前全在這兒……”聽著聽著，我猛然一驚，這話語怎么如此熟悉？仿佛時光倒流，記憶中那個戴著瓜皮帽、拄著龍頭拐杖的身影又浮現(xiàn)在眼前。 千年宜昌城、文脈在西陵。無論歲月如何變遷，最讓我魂牽夢繞的，始終是那承載著無數(shù)回憶的大南門。 走進(jìn)龍?zhí)豆耪?lt;/b>周小霞 洪渡河從未停止它的奔流。盡管它名氣不大，河面也不寬闊，但對于半山腰上的仡佬族村民而言，它的分量舉足輕重。 清晨，村里人天一亮就下到河里挑水，河水在桶中搖晃，晃醒蒼茫群山。吃過飯后，男人拿著鐵鍬、鐵錘等工具，沿著河流進(jìn)山入洞，去那些陡峭低洼的地方，尋找泛著紅光的丹砂石。女人則背著背簍下到河灘里，用篩子淘出那些混雜在丹砂里的泥沙。夜晚來臨，他們用洪渡水清洗掉一天的疲憊。不采砂的日子，村里人在鳥鳴聲中搬石造墻，砍樹建房，生火煉丹……山里的一切似乎都在庇佑著村里人，所以村里人也敬山里的一切。在那些重要的時節(jié)，他們用古老的儺戲、純樸的“三幺臺”宴席以及他們虔誠的感恩之心敬山、敬石、敬樹、敬鳥…… 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洪渡河水靜靜聆聽著山中的鳥聲歌聲，默默注視著山腰上的代際傳承。村里人仰山祈雨、拜石祭祖的身姿，七月吃新、高臺舞獅的歡樂都蕩漾在它的心頭。直到很多年后，化作一片絢爛的霞光，驚艷了人間。 這里，是位于黔北務(wù)川自治縣的“中國歷史文化名村”龍?zhí)?，一個仡佬族聚居的“中國傳統(tǒng)村落”。 山影崢嶸，天地靜穆。群山之間，唯有洪渡河像一條飄帶，隨著春風(fēng)綿延飄蕩。草木蕃麗，游云淡抹，半山腰上散落的仡佬族民居若隱若現(xiàn)。在龍?zhí)叮瑹o數(shù)時光的印跡、千百年來積淀的民俗、文化合而為一，激蕩出耀眼的民族之光。 我不止一次來到龍?zhí)?。丹堡院落、大朝門、來庵書院、九天回廊，還有無數(shù)古屋舊祠，彼此氣息相連，聚集在古寨之中。這些建筑都是就地取材，木或者石，外表樸素。如若可以抓著聞一聞，那一定是柔軟緩慢的，帶著山野松風(fēng)的味道。只是它們都太老了，尤其是那些院落里的老屋，木質(zhì)的屋身近乎黑色，似乎無法再支撐時間的消磨，像一具具風(fēng)干的標(biāo)本。墻面干裂的一縷縷木紋，仿佛時間生出的道道皺紋。門窗上的雕花圖案精美，但因為歲月漫長，黑魆魆的窗格顯得晦暗空洞，像無數(shù)窺視的眼睛。小窗格四周殘留灰白的碎紙片，被風(fēng)吹著，有小小的抖動。屋瓦檐下有薄苔，苔色青淺，斷續(xù)有致，像垂下的窗幔，使得這些老屋又有了幾許精致的風(fēng)韻。 古寨背后山巒堆疊，如青如黛。在朦朧的山水間，我仿佛穿行在一幅沉淀千年的古畫中。那隱約的幾筆淺灰，是寨中的一面面石墻；厚重的幾筆青墨，是沉默不語的靜謐古屋；那皺著的淺紋，是寨中水潭蕩起的漣漪。我像一條游魚，順著石垣墻的麥穗紋，慢慢地向前游著，游向歷史的深處。 明景泰年間，朝廷頒下敕命，對一位名叫申祐的四川道監(jiān)察御史及其父母妻子進(jìn)行封敕，何其榮光。這位代君殉難的忠義之士正是從龍?zhí)蹲叱龅暮脙豪伞?lt;/p> 午后的申祐廣場上，游客攜帶的都市氣息和古寨濃郁的鄉(xiāng)野氣息混合在一起，粘在人的眉尖上。此時申祐是一尊塑像，立在寨中。他的全身銅黃發(fā)亮，威風(fēng)凜凜地站在那里，再也不會以身赴險了。廣場游客來來往往，不時有人來到塑像前面，瞻仰這位義士。也有人想走上去觸摸塑像，因著他不怒自威的氣場，又小心翼翼縮回手。 游客們的時間永遠(yuǎn)是不夠用的，一旦在廣場停了車，四下游覽也就開始了。周圍都是仡佬族民俗特色的小鋪子，屋身的舊顏料若隱若現(xiàn)，柱廊把這些小鋪分成一半一半的，陰影壓左肩光線在右肩，里側(cè)封閉外側(cè)開放，頭頂檐角自帶神性的暉光。鋪子外面大多有一兩張木桌，木桌上都放有一大桶酸湯，店家說這是龍?zhí)洞逄厣?。沿著小鋪子慢慢轉(zhuǎn)上一圈，俗世日常的氣味和聲音飄過。 寨子深處仿若一只松開的手掌，寨中那些成蔭的綠樹就像手指一樣一根根伸出去，插入寨中的每一個角落。寨中巷陌如同一道道毛細(xì)血管，細(xì)窄幽深，人們從毛細(xì)血管里一點一滴地滑出來，帶著纖弱的影子?；钕褚粭l條小魚，游弋著進(jìn)入下一個景點，緩慢遲疑，向南或者向西，看似沒有目的，隨意地游走。在古寨，處處都是景，處處都是打卡地。 除了古老的歷史與建筑，來到此地的游客更多是為了體驗古寨那些傳承了千百年的仡佬族習(xí)俗，清明節(jié)朝天祭祖、古歷七月“吃新節(jié)”神秘的儺戲……它們藏在歷史深處，要到重要的時分，才露出神秘的面容。 “吃新節(jié)”是龍?zhí)度藨c祝豐收、祭祀祖先、品嘗勞動成果的重大節(jié)日。每年秋天，龍?zhí)度藢⒌谝粨?dān)稻谷收割回來，懷著喜悅感激之情，迎請?zhí)斓嘏c祖宗一起嘗新。節(jié)日這天，家家戶戶買肉打酒、殺雞宰羊，邀請八方賓朋、左鄰右舍，用摘來的新鮮食材制作食物，共同吃新嘗新，并在寨老的帶領(lǐng)下進(jìn)行祭祖儀式，感謝天地與祖宗保佑，并祈求來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國泰民安…… 在龍?zhí)兜囊惶庌r(nóng)家樂，我體驗到了龍?zhí)豆耪摹叭叟_”宴席，這也是仡佬族流傳了千百年的飲食習(xí)俗?！扮叟_”是當(dāng)?shù)胤窖?，結(jié)束或完成的意思。 第一席叫接風(fēng)洗塵。桌上擺滿了九大盤果品糕點，每人面前都有一碗油茶湯，茶湯金黃透亮，濃郁的香氣順著縫隙飄出窗戶。席間大家品茶暢聊，約半小時左右，第一席幺臺。 第二席叫八仙醉酒。主人將九盤下酒菜端上桌后，舉行焚香化紙的儀式，恭請祖先及各方神祇入座香龕下的大八仙桌，敬神祇三杯酒后，客主各就各位。此時桌上的菜為各式鹵菜和涼菜，酒是龍?zhí)度俗约裔劦陌染?，清香醇和，飲而不醉。按?dāng)?shù)仫嬀屏?xí)慣，凡端杯者，必須喝三杯，不飲酒者要以茶代酒。三杯過后，能者多勞，善飲酒者，唱酒歌相勸；不喝酒者左右捧場。氣氛和諧而又熱烈，一個小時左右，第二席幺臺。 第三席叫四方團(tuán)圓。以米飯為主食，下飯菜有“九碗十盤”大菜，席間禮節(jié)是每道菜必須等長輩賓客先動筷后，其余人才能動筷，直到賓客用畢，相繼起立退席?！叭叟_”席才算真正完成。 再次回到古寨的廣場，斜陽里是一張張興高采烈的面孔。過去的龍?zhí)恫⒉粸橥馊怂?，因為旅游開發(fā)，前人留下來的一切正在一一呈現(xiàn)。盡管隔著時空，但古寨中的建筑，身后的群山，還有靜靜流淌的洪渡河，早已回答了一切。 豆腐年月劉偉鵬 聽說今年過年，好多人家里都添了一道菜，大家都想體驗一下，王知縣的咸菜滾豆腐是什么滋味。王知縣是乾隆年間錢塘的一個知縣。他在《天下糧倉》里有一段刀豆腐、滾咸菜、嗞黃酒的戲，那個愜意的勁兒，相當(dāng)有感覺。未了他還有句唱詞：吃了咸菜滾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然后，咸菜滾豆腐就火了。 大家伙兒主要是好奇，王知縣吃得這么美，那咸菜滾豆腐，在清朝算是個什么價位？我今年也吃了咸菜滾豆腐，小時候也打過豆腐，我的《漢字探花》的“食的字書”里也專門有豆腐的篇章，我可以給大伙兒解釋一下，這道菜在清朝究竟貴不貴。 咸菜滾豆腐，主體是咸菜和豆腐。先說豆腐。豆腐在清朝，基本屬于窮人樂的水平，一般老百姓都消費得起。1669年的時候，西班牙傳教士閔明我寫過一篇游記，他當(dāng)時游歷了大半個中國，從澳門到廣州，然后北上到福建、江浙，可以說對中國各個階層的生活都比較了解。他在游記中寫道：豆腐是中國人常吃的、最普通、最便宜的食物。中國所有的人，從皇帝到平民都食用它。并且各個省份的人都食用它?！秾跽{(diào)查》里也寫過，說尋烏城不到三千人，有三十多家豆腐店。在尋烏城吃飯，十餐有九餐要吃豆腐，豆腐便宜又方便。既然豆腐便宜，那很多場合都會擺一道豆腐，占便宜的人就會去白吃豆腐，所以吃豆腐又延伸到了占女人的便宜。有錢人也愛吃豆腐，有錢人吃豆腐叫節(jié)儉。清朝有個叫湯斌的官員，他每天吃豆腐，老百姓就送了他一個外號，叫豆腐湯。還有道光皇帝，也是出了名的節(jié)儉，他的名場面就是吃飯只有一道燒豆腐。 除了便宜之外，豆腐還有窮人對肉的幻想。在豆腐的別名中，和肉相關(guān)就有好幾個，比如小宰羊、白麻肉和白虎，連霉豆腐都叫貓馀。豆腐確實又有肉的功能，孫中山在《建國方略》中還專門說到過，“實植物中之肉料也”。那個年頭，老百姓一年見不到兩次肉，豆腐就是肉的替代品。 我們小時候，經(jīng)常有豆腐挑子到村里來叫賣，花幾毛錢，或者一碗黃豆，就能買一家人吃的豆腐。到臘月里，家家戶戶都要打豆腐，豆腐坊的生意都是排得滿滿的。所以，豆腐確實不是什么稀罕物。倒是打豆腐比較麻煩，打豆腐最麻煩的是磨黃豆。我們那會兒已經(jīng)是在用機器磨了，但那機器效率不高，經(jīng)常一磨就是一天。那更早一些，在清朝的時候，那是在手工業(yè)時代，磨豆子最費的就是人工。家里有驢的可能要好一點兒，不然的話，家里的男人，就得像驢一樣，要圍著磨轉(zhuǎn)一整天。乾隆時期，北京一個普通壯勞力一天的工錢大概是50文錢，如果不管飯，到手差不多有80文，而一塊半斤重的豆腐只要兩文錢，也就是說，一個壯勞力二十分之一的工錢，就能買到一塊豆腐。用這樣一個勞力去磨豆腐，確實很奢侈。 那咸菜呢？咸菜貴不貴？我們都知道，吃咸菜就是吃鹽，鹽在那個年代，是受國家管控的戰(zhàn)略物資，一罐子咸菜就是一罐子稅款，鹽的價格要16文一斤，差不多是一個壯勞力一天工資的四分之一。四分之一對比二十分之一，咸菜要比豆腐貴得多。所以普通百姓腌咸菜根本舍不得直接撒鹽。 既然鹽這么貴，那老百姓腌咸菜怎么辦？老百姓那么聰明，當(dāng)然會有辦法。他們會把菜先風(fēng)干，風(fēng)干的菜水分少，就不需要那么多鹽了?；蛘呖梢杂萌樗岚l(fā)酵的方法，只用一點點鹽起個頭，再或者干脆不用鹽，直接用淘米水發(fā)酵。另外還有一個方法，就是用老鹵水。這個方法現(xiàn)在我們很多地方還在用。老鹵水加水加新鮮菜，年年用，越用顏色越深，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舍得倒掉。 而事實上，咸菜滾豆腐，最重要的，其實是那個滾字。 滾，就是長時間地煮。長時間煮需要柴火，柴在古代，那是硬通貨。柴米油鹽醬醋茶，柴是第一位呀。 《西游記》中，江流兒七歲的時候，用一捆柴和漁夫換了一條紅鯉魚，七歲的孩子能背多少柴？可見柴的兌換價值是非?？捎^的。那會兒有職業(yè)樵夫，還有一些農(nóng)民也會上山砍柴拿去販賣。普通人家燒的柴火，要靠人去撿，滾一鍋豆腐，得需要燒多少柴火呀，那才是真正奢侈的能源消耗。 王知縣的咸菜滾豆腐有個大背景。在清朝中后期，人口從1億漲到了4億，而人均耕地面積則大幅下降，生態(tài)危機非常嚴(yán)重，森林幾乎被砍光，百姓每天買柴燒水的開銷有時候甚至比得上買米的錢。對于普通老百姓來講，闊油旺火，不停燒水，是不敢想象的， 《儒林外史》里有個細(xì)節(jié)，說牛玉圃坐船去揚州，在船上吃飯，和隨從煮了魚和火腿，還有各種菜，吃上了火鍋，但是船家和牛浦郎就只能吃干蘿卜。書里提了一句，說就是因為他們舍不得多燒火。 燒火在古代是頭等大事。老一輩的人說，三十里的火，十五里的燈。三十晚上，只要爐子里的火不滅，就算過年了。而過年不在一起燒火，那就是分了家，分家就叫“開煙火”，也就是單獨出去燒火。一個家庭的分裂，這么重大的事情，用柴火來形容，可見柴火多么重要。 有一回，探春給寶玉寫信，里面用到一個詞，叫“采薪之憂”。她在這里講的有人生病的意思，是生病的托詞，但這個詞本身的意思，是家里的男丁生了病不能打柴，不能打柴，就意味著這個家庭可能會斷了火。斷了火，就表示家道中落。這里也可以叫“打柴之憂”。 看看，連賈府這樣的鐘鳴鼎食之家都有打柴之憂，何況是窮苦老百姓呀。劉姥姥進(jìn)大觀園的時候，就講了一個雪下抽柴的故事。她說去年冬天，接連下了幾天雪。那天她起得早，還沒出房門，聽到外頭柴草響。她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必定是有人偷柴草來了。地里下了三四尺的雪，又是一大清早，有人來偷柴，可見柴火多么匱乏。 王知縣怎么做的咸菜滾豆腐，我沒有辦法考證，但我估計，大致程序可能和我們小時候吃的差不多。那會兒，一般是到了冬月臘月，下雨天或者是下雪天，屋里冷得伸不出手，我爸燒起爐子，在鍋里下點兒豬油，再把咸菜炒一炒，炒到泛白生香，再加水。水燒開后，把豆腐剁進(jìn)去，再加點兒黑玉白。豆腐、咸菜、黑玉白，咕嚕咕嚕滾著，我們一家人圍著爐子坐著，一直到吃完，爐子里的火都是旺的。那個舒服呀，比王知縣還美。 所以，在王知縣的年代，燉豆腐真正奢侈的，是能夠隨便燒火，燒火自由。當(dāng)然，王知縣之所以吃得那么愜意，也可能在那個年代，一般老百姓，真的是吃不起豆腐。別看康乾盛世說起來光鮮，但事實上，因為人口暴增，人均糧食占有量大幅下降，老百姓半年雜糧半年糠的情況隨處可見。一旦遇上蝗災(zāi)、旱澇，農(nóng)民就會面臨基本的溫飽問題。 想吃一頓咸菜滾豆腐，需要滿足幾個條件。首先家里要有豆子，還要出得起磨豆子的工錢，再要有柴火、鹽巴、食用油，能做到這些的，那就是大戶人家了。 哪像我們現(xiàn)在，這都不是問題，現(xiàn)在我們家家戶戶，咸菜滾豆腐隨便滾，各種豆腐隨便吃，都是壘起豆腐過大年。 攀山羊張淑清 我十二歲的時候，家里養(yǎng)著一群絨山羊，我記得很清楚，一共是六只絨山羊。這種絨山羊，擅長攀巖，在峭壁上行走如平地。體型健碩，最重的可達(dá)八九十斤，它的羊毛深加工，做羊絨大衣，皮鞋等。我寒暑假，放學(xué)后的大部分時光，都是和羊為伍。常常是陽光明媚的早晨，草地露水汲汲，我一手揚著鞭子，一手捏著玉米面餅子，拉開羊圈的柵欄，羊在前，我在后，沿著大街，一路向西，進(jìn)了一片草甸子。羊吃草，我倚著一棵白楊樹，看山，看水，看風(fēng)景。 羊養(yǎng)到半年，該出欄了。父親上農(nóng)村大集一打聽，賣活羊的話，不劃算。父親想了想，不如自己宰殺，一家人能吃幾頓葷腥，打打牙祭，也多收入百八十元。 絨山羊在屠宰之前，先薅了羊毛。備上一口大鐵鍋，在院子里盤一個鍋灶，插一支爐子。東北人熬羊湯，簡單，實在。羊骨頭，羊腸子，羊血，等等，在大鍋里咕嘟一上午，或者一下午。待肉香四溢，滿院子全是羊肉的味兒，就連呼吸也飄著羊肉的芬芳，掀開木頭鍋蓋，湯面沸騰著亮晶晶的油花兒，骨肉分離，我和弟弟，口水直流，巴不得伸手抓起一根羊腿，狠狠咬下去。眼珠子死死盯著大鐵鍋，生怕一不小心，羊肉被搶光了。 這時候，街坊鄰居從四面八方潮水一樣涌過來，東家一斤羊肉，西家一條羊腿，劈扒完的羊，一塊一塊，躺在一只大鋁盆內(nèi)，一袋煙工夫，被人們買走。我心揪揪地疼，埋怨父親怎么不留一些自己吃。父親招呼幾個親戚，中午喝羊湯。 母親在另一口大鍋里，貼了一圈玉米餅子，燙了一壺高粱酒，切了一盤綠油油的香菜，一盤小米辣，一盤小蔥。 人陸續(xù)到齊，父親搬來木頭椅子，小板凳，一幫人，男男女女，圍在熱氣騰騰的大鐵鍋旁，你一碗，我一碗。敞了懷，一口大餅子，一口酒，一口羊湯。母親沖我們使了一個眼色，我心領(lǐng)神會，拿過缽子，將大鐵勺往厚實的羊湯鍋，一挖，一舀，再撒一層蔥花，香菜，澆一羹匙辣椒油，站在距離大鐵鍋不遠(yuǎn)的蘋果樹底，吸溜吸溜喝，喝得滿頭大汗，飽嗝連連，都阻在脖頸，也不肯撂下碗筷，有幾個叔和大爺，索性脫了汗衫，松了褲腰帶，蹲一會兒，再站一會兒，繼續(xù)操作。一大鍋羊湯呢，好久不見葷腥，冷丁碰到殺羊的，不好好犒勞肚子，豈不是太辜負(fù)這大好機會？ 就有人喝得搖搖晃晃，說話舌頭打折兒，也不走，平時沒話，幾兩小酒下肚，捅開話匣子，天南地北，王朝馬漢，幾百年的陳谷子爛芝麻，也掏出來晾一晾。 我同弟弟已經(jīng)喝得差不多，憋不住，還蹦出幾個屁。母親忙著給人切香菜，端水倒酒，一個個喝得人仰馬翻，互相攙扶著出了院子，瞅瞅大鐵鍋所剩無幾，唯有一點點湯和啃得精光的骨頭了。母親嘆了口氣，舀了一些湯，泡著大餅子，湊合吃一頓。 父親說，過年殺羊，全家人美美吃幾頓，父親的話，讓我們內(nèi)心充滿期待，盼著快點過年。放羊也有動力，幾只羊，就這樣一個節(jié)日少一只，春節(jié)那陣兒，僅有兩只羊。一只公羊，一只母羊。父親留著，需要羊繁衍下一代。 中學(xué)快畢業(yè)時，日子好起來了。羊多了兩倍，我住校，放不了羊。父親除了種幾畝土地，其余的時間，就放羊，割羊草。羊是活著被鎮(zhèn)里的屠夫買走，省時省力，我們在中秋節(jié)，抑或臘月末，宰一只羊。這當(dāng)兒，大塊吃肉，大碗喝酒。老親舊鄰，院子里擺兩張八仙桌，管夠喝，管夠吃，吃不了還打包。真正實現(xiàn)了財富自由，小日子豐腴，想吃吃，想喝喝。什么時候想吃羊肉，喝羊湯，信手拈來，干就完了。 現(xiàn)在，絨山羊依舊是東北一個支柱產(chǎn)業(yè)，來我們大遼寧，東家必須端來熱乎乎的絨山羊湯，烤羊腿，有肉，自然少不了酒，對，就喝咱們莊河的陳香酒。 昨天，老家的大哥坐客車送來一只羊后腿，羊下貨，我下班后，在高壓鍋烀了，蔥花，小米辣，香菜，一樣不缺，盛了一大碗羊湯，喝了幾口，喝不下去了，想起一個人，父親，他再也喝不到熱乎乎的羊湯了，淚潸潸落下。 家鄉(xiāng)的槐花唐安永 春夏之交，百花怒放，香氣氤氳的槐花如碎玉般綴滿枝頭。林間，白鳥引吭高歌；花間，成群結(jié)隊的蜜蜂在花海里不知疲倦地穿梭，湊熱鬧的彩蝶也經(jīng)不住花香的誘惑蹁躚而至；田間地頭，農(nóng)人辛勤勞作的身影此起彼伏，構(gòu)成一幅人與自然共赴春光的生動畫卷，為古樸厚重的鄉(xiāng)村增添了一抹亮麗的色彩。 家鄉(xiāng)的槐花樹大都為刺槐，也有人叫它洋槐。一般在四月下旬，槐樹枝干才開始吐新綠，細(xì)碎的白花才慢慢地點綴其上，到五月中下旬才完全盛開。放眼望去，無數(shù)枝丫上的槐花像一串串晶瑩的玉墜，又似滿天的繁星點綴枝頭，在柔和的陽光照耀下，散發(fā)出一股股淡淡的香氣。 在食不果腹的年月，鄉(xiāng)民們好不容易盼來槐花開。一聲粗獷地叫喊：“槐花開了！”打破了沉寂的山村，整個山村瞬間沸騰起來，淳樸厚重的鄉(xiāng)親們絕不會錯過大自然的饋贈，有的提著籃子，有的挎著簍子，帶上采摘槐花的工具，紛紛來到戶外采摘槐花。我家人口多，父母整天忙著掙工分，沒有時間去采摘槐花，采摘槐花的重任就落在我和妹妹肩上。 我和妹妹大多在清晨采摘槐花。天剛放亮，天邊的晨霧還時隱時現(xiàn)，妹妹挎著竹簍，我拿著一根頂端綁著鐵鉤的竹竿，一起走進(jìn)林間。當(dāng)我選好一棵茂盛的槐花樹，將竹竿伸向樹枝，慢慢地將樹枝拖到妹妹面前，天生靈敏的妹妹一把抓住樹枝，用她稚嫩靈巧的小手快速地摘下含苞待放的槐花朵，小心翼翼地放進(jìn)隨身攜帶的簍子里?？吹矫妹谜暌徊纾矣謱㈤_滿槐花的樹枝拖到她的面前。我們的配合是如此的默契，不一會兒，妹妹的竹簍里就裝滿了嫩嫩的槐花。當(dāng)然，我們在采摘槐花時，也有失手的時候。當(dāng)我把槐花枝快要拖到妹妹面前時，鐵鉤突然滑落，只聽到“唰”的一聲，樹枝反彈回來，還沒來得及躲開的妹妹，臉上便留下或深或淺的印痕。受槐花的誘惑，妹妹全然不顧，繼續(xù)神情專注地采摘槐花。 “槐花五月漾瓊花，郁郁芬芳醉萬家。春水碧波浮落處，清香一路到天涯?！碧K軾的這首詩也完美地詮釋了槐花盛開的美景和槐花的用途。 我們帶著豐收的喜悅將采摘的槐花交給母親，母親隨即吩咐我們從槐花串上摘下嫩嫩的花朵兒，然后把它們浸泡在清泉水里，去除其中的雜質(zhì)和苦味。十來分鐘后，便從水中撈出，用筲箕濾干水分。接著，母親將槐花放入滾燙的開水中焯水，然后加入玉米面。只見母親用皸裂的雙手不停地揉搓著面團(tuán)，待到玉米面與槐花完全融合后，將其分成若干小塊，放入鍋里蒸。大約20來分鐘，槐花的香味兒便盈滿整個屋子。迫不及待的我們圍著母親直打轉(zhuǎn)，好想能馬上吃到心儀的槐花窩窩頭。當(dāng)我們拿著熱氣騰騰的槐花窩窩頭，來不及細(xì)細(xì)咀嚼，濃濃的槐花香味兒直擊味蕾，讓人垂涎欲滴。 “雨過前山日未斜，清蟬嘒嘒落槐花。欲到清秋近時節(jié)，爭開金蕊向關(guān)河?！被被ň徑饬宿r(nóng)人的饑荒，但它的花期畢竟很短。農(nóng)人為了延續(xù)槐花的食用期，智慧的農(nóng)人竭力去采摘更多的槐花，將槐花煮至六成熟后，放在烈日下曬干，然后裝進(jìn)袋子。當(dāng)槐花完全凋謝后，曬干的槐花便派上用場，用曬干的槐花與玉米面蒸混蒸。那年月，正是槐花走入千家萬戶，充盈了農(nóng)人的飯碗，讓多少農(nóng)家平穩(wěn)地度過每年的缺糧季。 直到今天，家鄉(xiāng)的農(nóng)人仍舊依戀槐花，他們不再視槐花為“救命糧”，而是視槐花為一道美食。他們將槐花采摘回家，焯水后配上肉餡，放入面團(tuán)，上鍋蒸。望著一個個誘人的槐花肉包，不說吃進(jìn)嘴里，僅僅那香味兒就讓人心曠神怡。 歲月匆匆，槐花依舊。每當(dāng)看到飄香的槐花，槐花窩窩頭的清香就會不由自主地飄進(jìn)我的心田，勾起我對家鄉(xiāng)那片槐花林的無限眷念。 重慶小面肖淞尹 自我北上求學(xué)，未曾想到一碗重慶小面讓我魂牽夢縈。 重慶面與北方面的最大區(qū)別在于味道。北方面更注重的是面條本身的做法，在味道上是簡單的。往往淋上一勺鹵汁，配上咸菜、胡蘿卜、黃瓜絲便出鍋了。吃北方面的感覺像在吃米飯，一口菜就一口米飯，面條僅僅是一份下菜的主食。而重慶面更注重于調(diào)料，面條本身便是一道菜。 重慶小面光佐料都有十余種。空碗下醬油、姜蒜水、醋、清油、豬油、味精、雞精、花椒面、芝麻醬、芽菜、小蔥，再淋上重慶小面的靈魂——油辣子。佐料的量也不是越多越好，油辣子、花椒、姜蒜水要講究比例，油辣子要香，花椒要麻，豬油要醇，姜水要比蒜水濃，芽菜要炒香。每一份調(diào)料背后都有學(xué)問。撒佐料也需手法，需要繞圈撒，防止積成一坨，味道散不開。佐料下好，便要下面，面要稍硬，要過冷水除粘，最后再淋上熬制的炸醬和豌豆。如此才是一份正宗的重慶小面。 重慶小面的靈魂還在于它的氛圍。如果您去重慶一趟，會在每個夏天的清晨，發(fā)現(xiàn)路邊擺著一長條高低塑料板凳，那是食客的座位。重慶清晨六七點，空氣已經(jīng)悶熱起來，好在還有縷縷涼風(fēng)。人們撐著惺忪的身子，穿著老漢背心，趿著拖鞋，從四面八方趕來面店，還未進(jìn)門，遠(yuǎn)遠(yuǎn)便喊一聲“老板，來二兩小面。”喊完便在外面找個凳子坐下。如果沒有位置了，他們隨意找個空地，蹲在地上，捧著黃色搪瓷碗就開吃。這樣松弛的氛圍，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感受到了。 我在北方吃過不少打著重慶小面牌子的盜版面，面條仍采用北方的做法，淋上一勺鹵汁便完工了，只是鹵汁變成了與重慶小面相似的炸醬和豌豆，但其也只學(xué)了一個形，炸醬不香，豌豆不沙。一碗吃下來，嘴里只有一個醬油味。 在我每日靠著手機，在視頻里，回味家鄉(xiāng)小面時，老鄉(xiāng)群里有人發(fā)來一個位置，說這家小面很正宗。位置離我不遠(yuǎn)，第二天鬧鐘還未響，我就跟著導(dǎo)航尋去了。距離還有兩三百米，一長條藍(lán)色的高低塑料板凳跳進(jìn)了我的視野里。 此時已經(jīng)立夏，北方的清晨還帶著一絲涼意，空氣中飛卷著白色的柳絮，街道已經(jīng)鬧了起來。我步子越來越快，還未到門口，喉嚨里的聲音便壓不住了，我用重慶話喊了一聲，里面也用重慶話回應(yīng)。我在門口處找了一個位置，此時店里面沒人，透過玻璃能看到一個干瘦、禿頂、系著圍裙的老頭，手腳麻利地煮著面。他身后的架子上，堆疊著一排排搪瓷碗，付款處還有一鍋冒著熱氣的紅糖醪糟水，和一鍋老鷹茶。我知道來對地方了。老板給我端來一碗和湯，和湯是大骨熬的，在重慶有些面店用的是面湯，湯底呈奶白色，上面飄著幾粒小蔥。我剛呷了兩口，一碗面就端了上來。 面條上一半蓋著炸醬，一半蓋著豌豆，筷子一攪拌，海椒的香味瞬間撲了過來。面條根根勁道，每一根都掛滿了醬汁，還未攪勻，我就迫不及待地嘗了一口，入口辣香充斥了整個口腔，緊接著是花椒的麻，炸醬的香，雞精的鮮，味精的咸，一層一層沖擊著我的味蕾。我一口氣吃了半碗才停下，此時老板用圍裙擦了擦手，端著一小碗油辣子，坐在我對面，讓我不夠再加點。 我與他東拉西扯聊了不少，他在重慶也開過面店，離我高中學(xué)校就兩條街，后來想多掙點錢，外出打工，結(jié)果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又開回了面店。后面來人，他又去忙了。我一個人坐在那里，沒有了之前的口急，一口一口享受著面條。那一根根面像一縷縷線，將重慶人的心連了起來，引著我回到了那個火辣、松弛的家鄉(xiāng)。 老家豆腐腦江湖記 每年年關(guān)回老家，下車后的第一件事是先去喝一碗豆腐腦。 據(jù)說北方豆腐腦愛咸，有摻進(jìn)胡辣湯里喝的，有撒韭菜花或者麻醬的，也有與紫菜蝦皮同煮的。南方豆腐腦則嗜甜，淋過紅糖，浸入醪糟，豆沙粉圓，紅棗姜汁，吃法各顯神通。而四川豆腐腦一向是不參與南北甜咸之爭的，畢竟自己家里的“仗”都還沒有打完——光是樂山這么大點的地方，早已儼然有了自己的江湖。 樂山轄下有一宗夾江、一宗峨眉、一宗牛華，但凡掛上這三宗匾額的門店，生意總不會太差。再往底下走，臨近縣城場鎮(zhèn)，還有楊灣、蘇稽、犍為等各家小門小派，憑借本家獨門絕學(xué)，依仗門中名師泰斗，各占一方天地，各靠一方水土，各引一方風(fēng)貌，各養(yǎng)一方人物，彼此之間誰也不相讓，數(shù)年來竟然相安無事。 老家的豆腐腦究竟師承何派，我很難辨得清楚，對著一派一派數(shù)過去，從未找到相似的風(fēng)格，所以我認(rèn)定老家定有自己一套絕不外傳的內(nèi)功心法。不過，我喝豆腐腦一向不認(rèn)派別，只認(rèn)掌廚的那位大師。老家有一家從木頭板門吃到不銹鋼卷簾門的老字號，早先到店門檻都未必有的坐，每日開店拆下來的門板摞成一摞，勉強就算是個座了。如今再怎樣也能排上一張木頭長凳，大不了搬上街沿，露天壩里也能吃。老字號的店主是位姓包的女士，我們家從她被稱作“包大姐”一路吃到她成了“包奶奶”。如今他們更是一家三代齊上陣，每日忙得不可開交。 包大姐手腳麻利，目光如炬，一出手便知碗中分寸。食客點單只要站到撲騰著熱氣的灶前朝她喊一嗓子，找張凳子坐下只管等著就是。他們家一直很有性格，每年年節(jié)關(guān)門都很早，從不掙這筆過年錢，要到大年十五才開業(yè)。 倒不如說，老家的商鋪都頗有性格。我住的小城，逢年過節(jié)若是不做生意，就會打出一張四四方方的通知，用黑色宋體規(guī)規(guī)矩矩道清緣由，定好時間，加一句祝福，禮數(shù)周到，如沐春風(fēng)。到了老家，哪里還會特地花錢打印，翻出來一張齊整的紙，說不定是從孩子的作業(yè)本里撕下來的，搞不好還讓那孩子自己手寫一句幾時營業(yè)，寫完拿膠帶往門上一貼就拉下門簾，既無寒暄，也無贅述，商戶與顧客心照不宣。包老板甚至連“榜文”也懶得張貼，到點關(guān)門，誰的面子也不看。所有的熟客都知道，這一家子是過年去了。 我總是踩著節(jié)假前最后的時點回家，再怎樣緊趕慢趕把腳底趕出火星子，也趕不上包大姐的店，只好退而求其次，四處尋覓其他尚未打烊的店家。有家藏于鬧市之中的小小鋪面，已日漸趕上包大姐在我心中的分量。 從夜宵大排檔之間的街巷里慢慢朝外繞出去，遛過一條短短的步行街，尚未走出街口的邊角門市里，那家鋪子的鍋灶正對著街沿喘出白茫茫的蒸汽，門口尚擺著兩張桌，坐在那里一眼就能望見街口外的農(nóng)貿(mào)市場。主廚是位健壯的阿嬸，進(jìn)門就會中氣很足地問我要吃什么，我總說要一碗脆臊豆腐腦。 老家的豆腐腦還有細(xì)分。牛肉豆腐腦可選粉蒸或紅燒，粉蒸軟糯，紅燒酥爛，各具千秋。雞絲豆腐腦撒了彈牙的熟雞絲，配上滑嫩的豆腐頗具反差，口感豐富。而脆臊豆腐腦是我從小吃到大最喜愛的口味，與油渣不同，脆臊的油總是瀝得很干凈，即便是浸過了勾過芡的湯汁，里芯仍舊是脆爽的，我很偏愛這一口酥脆。阿嬸動作同樣很快，掄一把長長的大勺攪海翻江，不出10分鐘就有一碗豆腐腦送到面前來。白瓷碗底沉著自家制的辣椒油，一抹明麗紅油透過湯汁浮到面上，以一點碧綠蔥花做襯，嫩嫩的豆腐在勾芡收濃的骨湯中浮沉，配以順滑勁道的紅薯粉條，脆臊清爽不膩、脆爽透心，青豌豆和花生米炸得恰到好處。地道的老饕不用筷子，任那粉條滑溜，任那湯汁掛壁，僅憑一把白瓷小勺就能攪動一碗風(fēng)云，全都魂歸肚皮。 灶上的白汽逸散于節(jié)前熱鬧的空氣里，望著街口的人來人往，一碗豆腐腦下了肚，才算真正到家了。 南京過年十錦菜陶然 臘月二十六早上，爸媽早早起床，說去秦虹農(nóng)貿(mào)市場買蔬菜。正好珊珊小妹妹從沒去過大菜場，就跟著一起去見識，回來時手推車?yán)锒训脻M當(dāng)，光芹菜便占了三樣：水芹柔順，白芹清貴，香芹不羈。午飯后，母親打了半個多鐘頭的電話，挨個知會老鄰居老朋友：“明天我炒十錦菜，你們就別忙了，有空來拿?！?lt;/p> 大約從十幾年前開始，年輕人過年的時候愈發(fā)喜歡找個飯店預(yù)訂年夜飯，尤其是北上廣等地。但在長輩主導(dǎo)的家庭，好多依然堅持在家自制年夜飯。我也曾經(jīng)和父母提出類似建議，結(jié)果老太太回我說，那初一初二不還是要做菜么，以及飯店里面沒有十錦菜，“少了十錦菜那還叫過年么？”言下之意，十錦菜是年的底色，缺了這味底色，年的畫卷便算不得完整。 十錦菜在南京也叫十樣菜、素什錦。老南京人有時候直接叫炒素菜?，F(xiàn)在外面都寫成什錦菜，包括問AI 也是。但我看南京歷史文化研究專家薛冰是寫“十錦菜”的，因為以前什錦菜指的是另一種醬菜的混拼。清朝時候叫十景菜，《金陵歲時記》里面有記載，黃豆芽、胡蘿卜、木耳、香菇、薺菜、芹菜、金針菜、千張、雪里蕻、醬瓜、冬筍……是必備的底稿。有的人家會加豌豆苗、芫荽或茨菰，講究的則必用白芹，藕片雖好，是“路路通”，卻易生銹色，大多人家便省去了，怕敗了品相。 南方冬天不缺蔬菜，所以很多時候，配菜能達(dá)到16 或者 19 種，也是取個吉利?？傮w而言，南京十錦菜的菜品必須在綠葉菜、根莖類、菌菇、腌菜和豆制品等幾類東西里面各選些代表?？梢杂刑娲荒芮啡?。 十錦菜這菜說是熱炒，卻需放涼了吃；說是涼拌，又是熱鍋里出來的。江淮一帶，類似的雜拌菜不少，如皋叫“福菜”，上海稱“十香菜”。唯在金陵，過年時候鄭重其事地被賦予了近乎莊嚴(yán)的席次，少見。 十錦菜中的每種配菜，一是為了配色好看，紅蘿卜絲、白百葉絲、黑木耳、綠薺菜、黃金針菇。更有討口彩的意思，黃豆芽是“如意”，薺菜諧音“聚財”，芹菜意味“勤快”，胡蘿卜配雪里蕻便是“紅紅火火”，黃花菜喻“前程似錦”，千張絲表“生生不息”，冬筍自然是“節(jié)節(jié)高”了。食物于此，成了言志的符號。 鄭重，不只在名目繁多，更在工序。絕不是短視頻平臺里，有些北方的博主將各種蔬菜放在一起炒，那是敷衍。須得全家上手，擇洗切配，分鍋單炒。黃花菜、香菇、木耳要預(yù)先溫水泡發(fā)，胡蘿卜絲拿鹽稍腌保其鮮亮，豆制品需焯水去腥，菠菜則燙至半熟。 最關(guān)鍵的是，每種蔬菜都必須單獨下鍋炒制，在最短的時間里逼出其本味，保證出來的菜口感清爽層次分明?；鸷?、用油、時間皆有分寸，炒好晾涼，最后才一起并進(jìn)一只不銹鋼大盆——老南京人管它叫“聚寶盆”。淋麻油，撒鹽糖，細(xì)細(xì)拌勻。這一盆，蓋層紗布晾在北窗下陰涼處，能從年三十吃到正月半，早起喝粥或者是宴席配菜都可以。 大年三十晚上的年夜飯，十錦菜是第一道上的。清清口，也定定心，才好面對后面的大魚大肉。嘗口十錦菜，黃豆芽的脆，薺菜的野，芹菜的辛，胡蘿卜的甜，雪里蕻的咸鮮，香菇與麻油的醇厚……在口中漸次分明，沒有葷腥的加持，全靠植物自身稟賦交融，才支撐起一片“自足”的鮮。 于我而言，是畢業(yè)工作后回南京過年才真正留心十錦菜這道菜。畢竟童年只識得席上濃油赤醬的硬菜，哪會留意這素凈的配角。 記憶中，年前臘月二十七八，巷子里各家主事的女人們就在早上往菜場鉆，嘴里念叨著采買清單。對南京人來說，這時候基本上咸雞、鹽水鴨、咸魚、爆魚、香腸香肚、咸肉、肉圓子、牛肉、春卷都置備好了。只剩下炒十錦菜這件大事。 那時鄰里親近，菜炒好了，總會相互送一碗。張家嘗李家的，李家品王家的，菜的味道里，能嘗出一戶人家的心氣。不攀比，但手藝好壞，人心自有桿秤。時間久了，自覺做得尋常的主婦便悄悄少做些，預(yù)先與相熟的鄰家說好：“多炒些，我分一點?！?lt;/p> 小時候住城南南珍珠巷的時候，我媽就經(jīng)常給鄰居送自己做好的十錦菜。比如和鄰居的張媽媽、王媽媽（讀manman，南京話稱呼和自己媽媽差不多年紀(jì)的女性）。十年前我看過南京攝影作家羅縉的一本攝影集《西街》，里面就有這些媽媽和張爺爺幾個人在西街旅社邊上支張桌子打紙牌的一張照片。日光斜斜，歲月凝駐。2013 年西街動遷后，人便星散了，原地長出來個“越城天地”，還被考證出是春秋范蠡筑城的開端。 城與人，總是在這般進(jìn)退與流轉(zhuǎn)之間。留寧的同窗，大多已不自制此菜，嫌其工序蕪雜。所以干脆去菜場超市買現(xiàn)成的，不少鹵菜店也有賣，一盒二三十元，講究點就去太平南路的綠柳居，或者三七八巷的盧姐，排回長隊，也算應(yīng)了景。其實排隊的不光是外地來寧的，有些本地人也懶得做了，但老城南的老人就看不上，覺得放了好多味精反正就不是那回事。 我沒親自炒過十錦菜，同輩中人同樣也不多。或許再過些年，十錦菜真會成了民俗風(fēng)味館里的標(biāo)本。如今，它更像一座城在疾馳的嬗變中，試圖挽留的一縷溫存的氣味——那氣味里，有舊鄰的笑語，有臘月清晨的寒冽，有關(guān)于“年”的最后一點味覺鄉(xiāng)愁，更有世間萬物消散前，最后一點安然和素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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