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窯上花客瞎貓4</p><p class="ql-block">?十，采芙歸兮</p><p class="ql-block">二零二零年，疫情來了。</p><p class="ql-block">小區(qū)封閉，出門要條子。但出租車還能跑，原承包出租車的司機(jī)早就回了老家，夏茂又開起了車，申請當(dāng)了志愿者義工。他開著那輛舊車，幫鄰居買菜買藥，送到門口掛把手上。</p><p class="ql-block">晨晨已經(jīng)成家，住在新區(qū)。珠珠的兒子安安大學(xué)畢業(yè)，住在經(jīng)開。小緬甸——現(xiàn)在叫夏明，在云南做玉石生意賺了錢，住太湖邊別墅。三個(gè)孩子，三個(gè)方向。</p><p class="ql-block">夏茂像個(gè)陀螺轉(zhuǎn)。誰家老人需要送醫(yī)，誰家孩子網(wǎng)課要修電腦，一個(gè)電話他就到。他還是愛說大話：“沒問題，包我身上！”</p><p class="ql-block">二月的一個(gè)黃昏，他在機(jī)場接到一個(gè)老太太。國際航班下來的，戴著N95口罩，眼睛周圍有深深的皺紋。</p><p class="ql-block">“去高窯上?！崩咸f。</p><p class="ql-block">夏茂從后視鏡看她：“找誰？”</p><p class="ql-block">“你問這做什么？”</p><p class="ql-block">“我就是高窯上的?！?lt;/p><p class="ql-block">老太太愣了一下：“我找夏茂?！?lt;/p><p class="ql-block">“我就是?！?lt;/p><p class="ql-block">兩人同時(shí)拉下口罩。</p><p class="ql-block">時(shí)間靜止了。</p><p class="ql-block">瑾瑜。</p><p class="ql-block">他經(jīng)歷了鋼鐵廠爆炸，和珠珠短暫的婚姻，股市起落，緬甸翡翠，拆遷風(fēng)波……人生悠悠，河水潺潺，看似平靜，底下盡是暗流。但他一直住在花澗堂的斜屋里。有人說他傻，有人說他癡。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等的不是瑾瑜回來，而是在等一個(gè)答案——那個(gè)雨午后，那個(gè)溪邊，他是不是真的看懂了那雙眼睛里的魂。</p><p class="ql-block">四十年的光陰在她臉上刻下溝壑，但那雙眼睛沒變——還是當(dāng)年溪邊看書的眼睛。</p><p class="ql-block">“夏茂……”她聲音發(fā)抖。</p><p class="ql-block">夏茂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回來了？”</p><p class="ql-block">“回來了。”</p><p class="ql-block">車?yán)飶浡舅奈兜?。夏茂打開車窗，初春的風(fēng)灌進(jìn)來。</p><p class="ql-block">“晨晨……”瑾瑜說，“她好嗎？”</p><p class="ql-block">“好，”夏茂啟動(dòng)車子，“結(jié)婚了，有個(gè)兒子，六歲?！?lt;/p><p class="ql-block">“她……恨我嗎？”</p><p class="ql-block">夏茂看著前方的路：“小時(shí)候恨過，后來不恨了。她說，每個(gè)人都有苦衷。”</p><p class="ql-block">瑾瑜的眼淚滑下來。</p><p class="ql-block">“你呢？”她問，“恨我嗎？”</p><p class="ql-block">夏茂沉默了很久。車子駛過運(yùn)河大橋，夕陽把河水染成金色，像那年烘書時(shí)的夕陽。</p><p class="ql-block">“當(dāng)年你走，”他慢慢說，“我恨過。后來晨晨生病，我一個(gè)人抱著她在醫(yī)院跑，恨得咬牙。可是瑾瑜……四十年了，恨不動(dòng)了。”</p><p class="ql-block">他把瑾瑜送到晨晨家樓下。</p><p class="ql-block">“上去吧，”他說，“晨晨在等你?！?lt;/p><p class="ql-block">瑾瑜下車，又回頭：“夏茂，我……還能找你嗎？”</p><p class="ql-block">夏茂笑了笑，那笑容和當(dāng)年山里的少年重疊：“我住在老地方，斜屋?！?lt;/p><p class="ql-block">他頓了頓，“四十年了，我想問問，芙蓉采到了嗎？”</p><p class="ql-block">瑾瑜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許久，她說：</p><p class="ql-block">“采到了，也弄丟了?！彼驴谡?，露出蒼老卻依然清晰的臉，“夏茂，我在那邊嫁了個(gè)華人教授，生了兩個(gè)孩子，都長大了。他前年去世。疫情來了，我想……我得死在自己出生的地方?！?lt;/p><p class="ql-block">她把一個(gè)布包遞給夏茂。里面是那本英文詩集，燙金字已完全磨平，扉頁上還是那行英文，落款“Wanching”。</p><p class="ql-block">“你記得這個(gè)嗎？”她問。 </p><p class="ql-block">夏茂點(diǎn)頭：“記得。但我不認(rèn)得這行字。”</p><p class="ql-block">“是濟(jì)慈的詩句，‘A thing of beauty is a joy forever’，”瑾瑜輕聲念，然后翻譯，“‘美的事物是永恒的喜悅’?！彼D了頓，“那年你幫我烘書，我看著你的側(cè)臉，忽然想起這句詩。”</p><p class="ql-block">夏茂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p><p class="ql-block">“夏茂，”瑾瑜說，“我這輩子，做過資本家小姐，做過狗崽子，做過翻譯，做過教授太太。但只有在花澗堂的斜屋里，在你眼里，我是完整的——既是許婉清，也是瑾瑜?！?</p><p class="ql-block">她把詩集翻到最后一頁。那里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十三歲的夏茂蹲在灶膛邊烘書，側(cè)臉被火光映得通紅，眼神專注得像在對待蝴蝶翅膀。</p><p class="ql-block">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p><p class="ql-block">“丙午年梅雨，遇少年夏茂于運(yùn)河邊。其烘書時(shí)眼神清澈，如觀書中魂。許婉清記。” </p><p class="ql-block">夏茂看著那張照片，眼眶發(fā)熱。</p><p class="ql-block"> “這四十年，”瑾瑜說，“我?guī)е@張照片，就像帶著那年的月光?！?</p><p class="ql-block">車子停在花澗堂門口，夕陽正從窗角斜射進(jìn)去，在地上鋪出一條金色的路。</p><p class="ql-block">兩人下車，站在門口。運(yùn)河的水嘩嘩流，像在訴說千年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 房子還是歪的。”瑾瑜說。 </p><p class="ql-block"> “歪有歪的好，”夏茂說，“月亮是斜著進(jìn)來的。” </p><p class="ql-block">瑾瑜笑了，那個(gè)笑容和四十年前一樣，短暫得像雨后的虹：“晏幾道沒說全。斜月半窗還少睡……是因?yàn)橛腥嗽诘?。?lt;/p><p class="ql-block">她伸出手。夏茂握住。兩只蒼老的手，在夕陽里微微顫抖。</p><p class="ql-block"> “這次不走了？”他問。 </p><p class="ql-block">“不走了，”她說，“芙蓉采夠了，該回家了。”</p><p class="ql-block">斜屋里，那束夕陽的光正好照在堂前那幅字上：“窯火照夜，運(yùn)河載舟”。</p><p class="ql-block">火光會(huì)熄滅，舟船會(huì)沉沒。但有些東西，比如那個(gè)雨午后的善意，比如溪邊相濡以沫的溫暖，比如四十年的等待，會(huì)像斜月照進(jìn)窗欞，永遠(yuǎn)歪斜地、固執(zhí)地，留在時(shí)間里。而運(yùn)河記得所有。</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十一、二零二零</p><p class="ql-block">高速上車輛稀少，路燈連成一條蒼白的線。夜路難行，路燈的光暈在雨霧里擴(kuò)散成一團(tuán)一團(tuán)的黃。收音機(jī)里播著疫情通報(bào)，數(shù)字一天天漲，聽得人心慌。</p><p class="ql-block">快出揚(yáng)州界時(shí)，他看見前方一片紅光——警燈。導(dǎo)航顯示，下一個(gè)出口就要封閉。他加速想沖過去，但已經(jīng)晚了。</p><p class="ql-block">他知道不該闖卡，逮住了可不是扣分罰款那么簡單，這是危險(xiǎn)駕駛， 六十八歲的人了，開了大半輩子車，規(guī)規(guī)矩矩?？墒謾C(jī)一直在震，微信群“高窯上互助團(tuán)”里的消息不停跳出來，還有晨晨發(fā)來的語音，他點(diǎn)開，女兒的聲音在車廂里顯得格外輕：“爸，到了說一聲，別硬闖?！?lt;/p><p class="ql-block">汽車的電臺(tái)中正播著全國各地疫情的消息，雨刮器瘋狂擺動(dòng)，像兩個(gè)不知疲倦的擺手人。前方路障的輪廓在雨幕里浮現(xiàn)，穿著白色防護(hù)服的人影在揮手，動(dòng)作堅(jiān)決。</p><p class="ql-block">停，還是沖？</p><p class="ql-block">他摸了左臂上套著的紅色志愿者的袖套。車內(nèi)悶熱，他額頭冒汗。花襯衫的領(lǐng)口被汗水浸濕，顏色變深，貼在脖頸上。 他可能煩躁地解開第一顆扣子——這是他“得體”外殼第一次因壓力而出現(xiàn)的裂痕。</p><p class="ql-block">隔離墩已經(jīng)擺開，穿防護(hù)服的工作人員在揮手示意停車?！叭绻粩r下，隔離至少七天。這一車物資，社區(qū)的鄰居都在等。它這可這是要救命啊”，他一腳油門踩到底。</p><p class="ql-block">車子撞開塑料路障的瞬間，他聽見某種木質(zhì)斷裂的脆響——像小時(shí)候在窯上聽見的、新出窯的瓷器開裂的聲音，清脆又決絕。破碎的塑料片刮過車身，透進(jìn)車窗，在他袖口劃開一道小口子?！按汤病币宦曒p響，面料撕裂。緊接著是刺耳的警笛，摩托車的引擎在雨夜里咆哮如獸。</p><p class="ql-block">他拐進(jìn)一條田埂路。車燈照見兩側(cè)翻耕過的泥地，黑油油的，在雨中泛著微光，像運(yùn)河的水在夜里沉默的皮膚。這應(yīng)該是通往某個(gè)村子的老路，窄得只能容一車通過。后視鏡里，警車的燈光被茂密的竹林切碎，卻仍在緊追，像不肯罷休的往事。</p><p class="ql-block">前方急彎。他猛打方向盤，車輪碾上松軟的田埂邊緣——</p><p class="ql-block">此刻，二零二零年春天的這個(gè)雨夜，他正逆著地心引力，逆著時(shí)間，向上，向后，飄回運(yùn)河邊那個(gè)歪斜的世界。</p><p class="ql-block">車子騰空而起，失重感襲來，時(shí)間被拉長。</p><p class="ql-block">他看見車廂里的紙箱飄浮起來，口罩如白蝶般飛出，試劑盒在空中翻飛。他看見自己的一生也這樣翻飛起來：七歲時(shí)第一次發(fā)現(xiàn)月亮是斜的，十九歲在山溪邊遇見瑾瑜，鋼鐵廠爆炸那天珠珠弟弟血肉模糊的身體，股票認(rèn)購證變成五萬元現(xiàn)金的沉甸甸，緬甸翡翠市場里濕熱的風(fēng)，阿秀跪下來磕頭時(shí)顫抖的肩膀</p><p class="ql-block">水聲，夏茂聽見了水聲。不是雨聲，是河水漫進(jìn)來的聲音。冰冷刺骨，卻不覺得冷。原來這條河，他想起了這條河是和自己家門前的河是相通，它們擁有同樣一個(gè)名字一運(yùn)河。</p><p class="ql-block">冰冷。黑暗。然后是水，從四面八方涌來，粗暴地灌滿一切空隙。沉重的格子外套瞬間吸飽了河水，像一層鉛甲將他向下拖拽。但在那刺骨的寒意中，左胸處卻似乎有一點(diǎn)奇異的、幻覺般的溫?zé)帷悄菑垖懼徣思毙杷幤返那鍐钨N著的部位，也是那朵最大“白梅花”所在的地方。那溫?zé)崛绱宋⑷?，又如此固?zhí)，仿佛是他一生所有善意凝結(jié)成的一點(diǎn)不熄的燈芯。</p><p class="ql-block">水波晃動(dòng)間，他渙散的視線仿佛看到，外套上那些“白梅花”的斑痕，正在水中緩緩暈開、放大。它們脫離了布料的束縛，化作一圈圈柔和的光暈。每一圈光暈里，都浮出一些碎片：光暈里是姐姐夏芳熬夜縫衣時(shí)低垂的脖頸（碎花襯衫）；是瑾瑜在機(jī)場轉(zhuǎn)身時(shí)，圍巾掠過的一抹淡藍(lán)（暗紋信物）；是阿康在交易所紅綠屏幕前，那張興奮到扭曲的臉（夢特嬌Polo）；是小緬甸（夏明）伸向他時(sh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緬甸花布）。</p><p class="ql-block">原來，他一生所穿的“花”，都在此刻還魂，匯聚成這最后、最素潔也最繁盛的一樹心花。他的意識(shí)向下沉淪，手卻在冰冷的水中，遵循著最后的本能，緊緊攥住了外套的左襟——那里，內(nèi)袋中的清單與心臟之間，隔著那朵“白梅”，一個(gè)守護(hù)的姿勢。</p><p class="ql-block">河水溫柔地包裹了他。所有的顏色——紅黑白格子、碎花、暗紋、艷麗的緬甸染料、夢特嬌的logo——都在水中褪去、消散。唯有那幾點(diǎn)由84漂白、由奉獻(xiàn)定義的 “白梅花” ，在他漸漸暗下去的視野里，保持著最后一點(diǎn)瑩然的光亮，像寒夜的星，也像歸途的燈。</p><p class="ql-block">河水涌進(jìn)來。不冷，一點(diǎn)都不冷。像回到了運(yùn)河邊的童年，夏天跳進(jìn)水里，陽光透過水波，晃晃悠悠。他看見水面上有光。是窯火嗎？他伸手，向著那片光。水涌進(jìn)來，冰冷刺骨。但他不覺得冷，只覺得暖，像回到了母親的子宮，像回到了運(yùn)河的懷抱，原來這條河，流了千年，就是為了在這一刻，接住他。</p><p class="ql-block">在所有光暈匯聚的中心——那件格子外套上，“白梅花”的痕跡徹底活了過來，它們不再僅是斑痕，而像真正的、凌寒綻放的花。每一片花瓣，都映出一張面孔：張阿姨接過蔬菜的感激，李奶奶拿到藥盒的安心，陳主任電話里的焦急與托付……所有高窯上在這一刻需要他的人，都成了這“梅花”的魂魄。</p><p class="ql-block">他看見車窗外有光。不是警燈的光，是月光——斜斜地，從水面上方照進(jìn)來，像花澗堂老虎窗的月光。然后他看見了她。不是年老的瑾瑜，是十三歲的許婉清，穿著濕透的藍(lán)布裙，懷里抱著那些書，站在水光里對他笑。然后她又變成二十歲的瑾瑜，坐在溪邊念詩，側(cè)臉在竹影里明明滅滅。</p><p class="ql-block">時(shí)間變得很慢。他看見車窗外的雨滴懸在半空，看見遠(yuǎn)方的窯火在雨霧中明滅，看見高窯上的青石板路，看見斜屋里晨晨第一次走路， “爸爸。”晨晨的聲音。“夏叔?！卑舶驳穆曇??！鞍职帧！毕拿鞯穆曇簟＿€有瑾瑜，她伸出手。夏茂也伸出手。兩只手在水光里相觸的瞬間，他聽見她的呼喊，年輕而清澈： “夏——茂?！彼α?。然后閉上眼睛。</p> <p class="ql-block">十二、運(yùn)河記得</p><p class="ql-block">救援隊(duì)找到車子，是在第二天晌午。車身半沉在河漢里，像一頭疲倦歇息的水牛，夏茂安坐在駕駛座上，水波透過車窗，在他臉上投下柔軟的光紋。他沒有掙扎的痕跡，嘴角甚至有一絲松馳，像終于跑完一趟遠(yuǎn)路，回家打了個(gè)盹兒。</p><p class="ql-block">救援人員發(fā)現(xiàn)，夏茂在失去意識(shí)前，他的雙臂緊緊環(huán)抱著副駕駛座上的那個(gè)紙箱，仿佛在跌落過程中，仍試圖用身體為其緩沖。他常穿的那件花襯衫的袖子，與紙箱外的防水布糾纏在一起，鮮艷的布料與冰冷的紙箱形成對比，仿佛他用最后的本能，用自己最外在的“花”，守護(hù)住了內(nèi)里最實(shí)在的“善”，救命的物資。</p><p class="ql-block">車子被吊起時(shí)，人們看到，那件花襯衫的一角，被牢牢壓在了駕駛座與那個(gè)裝滿鄰里求助紙條的舊手機(jī)下面。仿佛直到最后，他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yīng)著那些呼喚，副駕駛座上的紙箱，被防水布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里面的口罩、試劑、藥片，一樣都沒糟蹋。</p><p class="ql-block">消息傳回高窯上，老陳主任半晌沒說話，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發(fā)紅的眼角。有人嘀咕：“這算因公殉職吧？可他是違章闖卡……”話沒說完，就被旁邊買菜回來的張家阿婆嗆了回去：“算不算公家說了算，我只曉得，屋里小囡退熱的布絡(luò)芬，是夏師傅拿命換來的！”</p><p class="ql-block">葬禮極簡。疫情正緊，到場的人寥寥。晨晨捧著父親的遺像，后面跟著安安、夏明，還有已長成少年的小寶。</p><p class="ql-block">他們要將夏茂的骨灰灑在生他養(yǎng)他的古運(yùn)河水中，能看到花澗堂的地方。瑾瑜——許婉清坐在輪椅上，由人推著。她堅(jiān)持要來運(yùn)河邊，看最后一眼。</p><p class="ql-block">瑾瑜一直很安靜。她膝上放著那本燙金磨平的詩集。</p><p class="ql-block">晨晨看到瑾瑜手上的書籍問：“媽，這是什么？”</p><p class="ql-block">“是你爸爸和我，”瑾瑜說，眼睛望著運(yùn)河，“是十三歲那年的雨，十六歲那年的溪，是四十年的太平洋，和最后回家的路。” </p><p class="ql-block">她翻開英文詩集扉頁，輕輕撕下那張夾了四十年的照片——少年夏茂在灶火前烘書的側(cè)影。她把照片遞給晨晨：“你爸爸的魂，在這光里?！币豁撘豁撍洪_，風(fēng)兒輕吹，詩頁翻飛，像白色的花朵，緩緩飄浮在運(yùn)河水面，隨著微瀾起伏向東而去。</p><p class="ql-block">最后，她輕輕地撕著詩集，像怕驚著夏茂的魂兒，緩緩緩緩放入水中。書頁遇水，微微蕩開，像一只終于收攏翅膀的灰蝶，又像盛開又凋零的白牡丹，順著運(yùn)河水，漂向不可知的遠(yuǎn)方。</p><p class="ql-block">沒有冗長的悼詞。晨晨只說了句：“我爸就是個(gè)普通人，就是……看不得別人難?！卑舶布t著眼眶，把一朵白菊拋進(jìn)河里。夏明從云南趕回來，帶回一塊未經(jīng)雕琢的翡翠原石，沉入水底，他說：“爸教我看石頭，說皮殼下面，是玉是石，得切開才知道。他自己……就是那層最硬的皮殼，里頭是軟的。”</p><p class="ql-block">夜晚，她讓人推她到河邊。夕陽西下，月亮初升。果然，月光斜斜地，從花澗堂的老虎窗照出來，在水面上鋪出一條銀色的路。</p><p class="ql-block">瑾瑜輕聲念：“斜月半窗還少睡，畫屏閑展吳山翠。還顧望舊鄉(xiāng)，長路漫浩浩。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lt;/p><p class="ql-block">念到最后一句，她頓了頓，她加了一個(gè)句：</p><p class="ql-block">“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幸得歸故道?！?lt;/p><p class="ql-block">晨晨蹲下來，握住母親的手：“媽，回家吧?！?lt;/p><p class="ql-block">瑾瑜點(diǎn)頭。輪椅推過青石板路，吱呀吱呀，像歲月的回響。</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所有想?yún)⒓釉岫Y而因疫情管控而無法參加的人，都做了同一個(gè)夢：夢見夏茂站在花澗堂的斜屋里，身邊站著年輕的許婉清。兩人并肩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是斜的，光是暖的。</p><p class="ql-block">夢里，夏茂說：“這次不走了？”</p><p class="ql-block">許婉清笑：“不走了。芙蓉采夠了，該回家了?！?lt;/p><p class="ql-block">然后兩人轉(zhuǎn)過身，對夢外的人揮揮手，消失在斜月的光里。</p><p class="ql-block">醒來后，大家都說，那不是夢，是真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夕陽西下時(shí)，人都散了。瑾瑜讓輪椅停在花澗堂對岸。暮色四合，遠(yuǎn)處的老屋只剩黝黑的輪廓。忽然，東邊天際，一彎極細(xì)的月牙探出頭，清輝漸顯。</p><p class="ql-block">光，果然是斜的。它先爬上運(yùn)河粼粼的水面，鋪出一條碎銀的路；然后攀上花澗堂斑駁的老墻，最后，精確地、溫柔地，探入那扇歪斜的老虎窗。</p><p class="ql-block">瑾瑜望著那束斜斜的光柱，仿佛看見光里塵埃浮動(dòng)，聽見歲月回響：有少年涉水的嘩啦聲，有溪邊吟詩的輕喃，有鋼渣入河的嘶鳴，有翡翠市場嘈雜的人語，有阿秀簽協(xié)議時(shí)的啜泣，也有電話里鄰居們一聲聲焦急的“夏師傅”……</p><p class="ql-block">她忽然都明白了。</p><p class="ql-block">夏茂一生都住在這“斜”里。不是不正，而是無法與宏大的、筆直的時(shí)代軌道完全吻合。他的善意是斜的，悄悄照進(jìn)別人生活的縫隙；他的承擔(dān)是斜的，總攬下些“不相干”的責(zé)任；他的愛也是斜的，不炙熱，不獨(dú)占，像這月光，只是安靜地陪伴，照亮一角便好。</p><p class="ql-block">這傾斜的姿態(tài)，讓他飽受非議，成了人們口中的“花客瞎貓”?？梢舱沁@傾斜，撐住了那些在筆直命運(yùn)中快要摔倒的人。</p><p class="ql-block">月光移動(dòng)，緩緩劃過她的膝蓋，溫暖如昔。</p><p class="ql-block"> “夏茂，”她對著空茫的河水，輕聲說，“芙蓉采到了?！?</p><p class="ql-block">它從來不在遙遠(yuǎn)的彼岸。它就在這渾濁的、生生不息的運(yùn)河水里，在這歪斜卻固執(zhí)的月光里，在所有被他照亮過、又最終遺忘他的尋常日子里。</p><p class="ql-block">運(yùn)河無言，千年如一日地流淌。它記得每一朵浪花的形狀，也記得每一粒沉入水底的塵埃。它不會(huì)為誰改道，卻用無盡的包容，托舉了所有傾斜的、笨拙的、終究要沉沒的航行。</p><p class="ql-block">夜深了，晨晨來推母親回去。輪椅碾過青石板路，聲音細(xì)碎。她們身后，花澗堂的老虎窗里，那束斜月光，亮了一整夜。仿佛在等一個(gè)永遠(yuǎn)不會(huì)歸來的船客。也仿佛在告訴每一個(gè)看見它的人：</p><p class="ql-block">有些光，生來就是斜的。</p><p class="ql-block">唯其傾斜，才照得見那些蜷縮在陰影里的，卑微的生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