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峰儒 美篇號(hào)：10242158</p><p class="ql-block">（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橋斷得突兀，像是被天斧劈去后半段，只留下墩子杵在古老的渡口。林劍攥著磨得發(fā)亮的槳，跳上祖父留下的舊船。蘆葦正盛，白茫茫一片，風(fēng)一過，便簌簌地讓出一條水路來。</p><p class="ql-block">霧從河面升起時(shí)，世界就只剩下櫓攪水聲。林劍每日清早搖出去，黃昏搖回來，擺渡南來北往的客。他們踩上潮濕的船板，卸下肩頭風(fēng)塵，又在林劍的一搖一曳里，把心事重重?cái)S進(jìn)流水。張寡婦是去對(duì)岸燒紙的，一路無話，臨下船才說丈夫淹死在這條河里；李貨郎筐里裝著時(shí)興頭繩和新到的煙卷，唱著小調(diào)，唱到一半忽然啞住，望著水面說想不起老家模樣了。</p><p class="ql-block">林劍總是嗯啊應(yīng)著，船到岸，銀錢落罐，叮當(dāng)一響便是對(duì)話的終結(jié)。</p><p class="ql-block">直到那天傍晚，霧濃得抹不開，林劍正要收渡，岸上有人呼停。是個(gè)戴舊禮帽、穿不合身西裝的男人，手提皮箱裂著口。他說要去對(duì)岸趕最后一班火車。</p><p class="ql-block">船至河心，他忽然開口：“小兄弟，你知道卡夫卡么？”林劍搖頭，槳聲吱呀。“他是個(gè)寫信的人，”男人自顧自說，“寫了很多很多信，寄不出去的。他說‘孤獨(dú)是無法郵寄的’?！?lt;/p><p class="ql-block">那句話像石子投進(jìn)死水。林劍手上慢了半拍。</p><p class="ql-block">男人下船時(shí)沒付錢，卻從皮箱掏出一本舊書塞給林劍?；疖國Q笛凄厲，他跑向遠(yuǎn)方，像個(gè)被什么追趕的影子。</p><p class="ql-block">那晚林劍開始讀。書頁被水浸過，字跡漫漶，卻像面鏡子照出林劍的形骸——原來世上早有人將孤獨(dú)寫得這樣透?！拔胰栽跀[渡，仍沉默，卻在每個(gè)獨(dú)坐船頭的夜，借煤油燈啃嚼那些句子?！绷謩鋈豢辞辶耍簭埞褘D的沉默是思念，李貨郎的荒腔走板是鄉(xiāng)愁。他們過河，是為渡到某處，或逃離某處。</p><p class="ql-block">“而我自己呢？”</p><p class="ql-block">十六歲生日那日，林劍決定不再擺渡。林劍把船纜系在斷橋墩上，背著行李走向?qū)Π丁Ｏ衲莻€(gè)搭火車的人，像所有被他渡過的客，他要逃離這被水圍困的命。</p><p class="ql-block">外面世界很大，林劍走了很多彎路，在城市霓虹下組裝自己，學(xué)做他鄉(xiāng)的歸人?？闪謩υ诿可溶嚧岸伎匆姾铀姆垂猓诿柯暺牙锫犚娡甑臉??！澳敲炊嗄?，我竟一直還在河上，從未真正靠岸。”</p><p class="ql-block">直到某個(gè)黃昏，林劍忽然明白：</p><p class="ql-block">“我擺渡他人，實(shí)則是一直在等誰渡我?！?lt;/p><p class="ql-block">林劍重返故地。斷橋依舊，蘆葦更莽，而那只舊船仍拴在墩旁，竟未朽壞。他跳上去，櫓在手中恰如昨日。</p><p class="ql-block">霧又起了。林劍搖向河心，不再為任何人擺渡。他只是搖著，而后停下，任船漂浮。櫓聲歇下后的寂靜里，水聲、風(fēng)聲、蘆葦相觸聲忽然震耳欲聾。</p><p class="ql-block">天光沉沒，星河漸起。林劍仰面躺下，看見無數(shù)星辰倒懸于墨色水面，恍如童年那些被槳攪碎又被流水洗白的黃昏，原來從未逝去，它們?nèi)皇沾嬖谶@片深黑之中。</p><p class="ql-block">林劍忽然懂得：“孤獨(dú)確是無法郵寄的，因它根本無須投遞。它是我血脈里的河流，而我半生顛沛，不過是為了學(xué)會(huì)躺臥于此河之上，承認(rèn)自己就是它的兒子?！?lt;/p><p class="ql-block">林劍起身，對(duì)著那片照耀過他童年、又必將照耀他死亡的星空，用力揮手。</p><p class="ql-block">并非告別。而是終于認(rèn)出：“此地，曾是，也永遠(yuǎn)是我的星辰渡口。我既已歸來，便不再離去?！?lt;/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