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何曉：《紅樓夢》中的35個陜西關(guān)中方言探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紅樓夢》作為古典文學(xué)之巔峰，其語言藝術(shù)博大精深。本文獨(dú)辟蹊徑，發(fā)現(xiàn)書中諸多詞匯與陜西關(guān)中方言及彬長旬一帶方言音義契合，此現(xiàn)象雖非奇特卻暗藏了語言傳播的密碼。文中羅列了三十余例典型用語，溯源北方方言體系與古詞留存脈絡(luò)。這份研究既為解讀《紅樓夢》語言提供新視角，亦為漢語演變研究添珍貴素材，兼具趣味性與學(xué)術(shù)價值，謹(jǐn)以此文饗讀者，就教于方家，不知道《紅樓夢》的對話中，還有哪些言語用了與您老家一樣的方言？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編輯：玄遠(yuǎ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圖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紅樓夢》中的35個陜西關(guān)中方言探析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作者：何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紅樓夢》是中國文學(xué)史上最偉大的作品，被譽(yù)為“中國古典小說的金字塔”、中國封建社會的“百科全書”。作為中國古典文學(xué)的巔峰之作，其語言藝術(shù)成就斐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本文作者通過對《紅樓夢》語言的細(xì)致研讀和分析，發(fā)現(xiàn)一個值得關(guān)注的語言現(xiàn)象：小說中部分詞語的音義與陜西關(guān)中方言高度契合，特別是與關(guān)中西北部彬州、長武、旬邑（以下簡稱“彬長旬”）一帶的方言音義完全一致。這一發(fā)現(xiàn)頗為有趣，引人深思。值得注意的是，曹雪芹并非陜西關(guān)中人，也未見史料記載其曾涉足我們關(guān)中。那么，《紅樓夢》中為何會出現(xiàn)關(guān)中方言？這一現(xiàn)象背后反映了怎樣的語言傳播規(guī)律？后文將對此展開深入探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下面就列舉一些《紅樓夢》中出現(xiàn)的較為典型的陜西關(guān)中方言，以及《紅樓夢》中出現(xiàn)的關(guān)中西北彬長旬方言用例，以饗讀者，并求教于方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小月”（小產(chǎn)）。陜西關(guān)中方言把小產(chǎn)叫“小月”。《紅樓夢》中也這樣說，如第五十五回中寫道：剛將年事忙過，鳳姐兒便“小月”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不卯”（關(guān)系不好）。關(guān)中方言把兩人關(guān)系不好叫誰和誰“不卯”?！都t樓夢》第二十一回賈璉說王熙鳳與平兒：你兩個“不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3.“勒掯”人（故意為難人）。關(guān)中方言把故意為難人叫“勒掯”人?！都t樓夢》第二十二回鳳姐對賈母說：（您）只是“勒掯”我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4.“克（kei）化”（消化）。關(guān)中方言把消化叫“克（kei）化”?！都t樓夢》第十一回秦可卿對王熙鳳說：昨日老太太賞的那棗泥餡的山藥糕，我倒吃了兩塊，倒像“克化”的動似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5.“遭擾”（打擾）。關(guān)中方言把打擾人叫“遭擾”人?！都t樓夢》第四十二回中劉姥姥對鳳姐說：已經(jīng)“遭擾”了幾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圖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6.“肏（ri）攮”（日攮，“吃”的粗魯說法）。陜西關(guān)中西北部的彬長旬一帶方言“吃”的粗魯說法是“攮”、“日攮”、“日塞”，罵人吃東西就這樣說?！都t樓夢》第四十回寫道：鳳姐兒偏揀了一碗鴿子蛋放在劉姥姥桌上。......劉姥姥拿起箸來，只覺不聽使，又說道：這里的雞兒也俊，下的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肏攮”一個。這里的“肏（ri）攮”就是關(guān)中彬長旬方言“日攮”。（“攮”是拼命地往嘴里塞食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7.“肏（ri）鬼”（日鬼，撒謊、騙人）。關(guān)中彬長旬方言把撒謊騙人叫“日鬼”。《紅樓夢》第十六回寫道：鳳姐聽了笑道，我說呢，原來你這蹄子“肏鬼”。第四十三回，尤氏笑道：我說你“肏鬼”呢，怎么你大嫂子的沒有？這兩處“肏（ri）鬼”就是關(guān)中彬長旬方言“日鬼”。音義完全一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8.“屄(pī)嘴”（“嘴”的粗魯說法）。關(guān)中彬長旬方言粗魯?shù)匕选白臁苯小皩?pī)嘴”，是罵人的粗話。比如罵人就說：你少屄(pī)干；你說話屄(pī)嘴放干凈些；你不要滿屄(pī)胡吹。《紅樓夢》第四十六回鴛鴦罵她嫂子：你快夾著“屄(pī)嘴”離了這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9.“多嫌”（嫌惡）。關(guān)中方言把深為嫌惡，嫌其多余叫“多嫌”?！都t樓夢》第三十五回這樣寫：我知道你的心里“多嫌”我們娘兒們，你是變著法兒叫我們離了你就心凈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0.“替另”（另外）。關(guān)中彬長旬方言把另外叫“替另”。《紅樓夢》第四十七回有：咱們“替另”喝一夜酒；第一〇八回賈母說：我“替另”拿出銀子來......這兩處“替另”都是“另外”的意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1.“消閑”（閑暇）。關(guān)中方言把閑暇無事叫“消閑”。《紅樓夢》第五十八回：等兩日“消閑”了，咱們痛喝一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2.“蹾摔（sai）”（頂撞父母長輩）。關(guān)中方言把頂撞父母長輩叫“蹾摔（sai）”父母?！都t樓夢》第六十回，趙姨娘說賈環(huán)：你倒會扭頭暴筋瞪著眼“蹾摔”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圖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3.“挦”（sián，扯，拔。多指扯拔毛發(fā)）。關(guān)中方言把拔毛發(fā)叫“挦”毛，如“挦頭發(fā)”、“挦草”、“挦雞毛”。《紅樓夢》第二十九回賈珍對張道士說：再多說，我把你這胡子還“挦”了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4.“看笑聲”（看笑話）。關(guān)中方言把看人笑話叫“看笑聲”?！都t樓夢》第七十七回周瑞家的對司棋說：他們看你的“笑聲”還看不了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5.“一景兒”（一樣的；同類）。關(guān)中彬長旬方言把一樣的事叫“一景兒”?！都t樓夢》第九十九回：賈政向來作京官，只曉得郎中事務(wù)都是“一景兒”的事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6.“動葷腥”（吃肉）。關(guān)中方言把吃肉叫“動葷腥”，不吃肉叫“不動葷腥”。《紅樓夢》第七十九回：賈母命好生保養(yǎng)，過百日方許“動葷腥”油面等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7.“死眉瞪眼”（不活泛，不機(jī)靈）。關(guān)中方言把不活泛不機(jī)靈叫“死眉瞪眼”?！都t樓夢》第一一〇回：偏偏那日人來的多，里頭的人都“死眉瞪眼”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8.“興的”（張狂的）。關(guān)中方言把張狂的叫“興的”?！都t樓夢》第四十三回尤氏說鳳姐：你瞧他“興的”這樣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咬舌子”（說話咬字不真）。關(guān)中方言把說話咬字不真叫“咬舌子”。《紅樓夢》第二十回黛玉笑道：偏偏“咬舌子”（指史湘云）愛說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0.“邪魔外道”（正事以外的事）。關(guān)中方言把正事以外的不好的事叫“邪魔外道”?！都t樓夢》第八十一回寫道：寶玉的干媽竟是個混賬東西，“邪魔外道”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1.“乍乍（ca ca）的”（突然地）。關(guān)中彬長旬方言把很突然地叫“乍乍（ca ca）的”。《紅樓夢》第八十回迎春道：“乍乍的”離了姊妹們，只是眠思夢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2.“閑屄(pī)淡話”（沒意思的話）。關(guān)中方言把說沒意思的話叫“閑屄(pī)淡話”?！都t樓夢》第五十八回：這一點(diǎn)子屄崽子，也挑幺挑六的，“閑屄淡話”的，咬群的騾子似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3.“說古記（jing）”（講故事）。關(guān)中方言把講故事叫“說古記”?！都t樓夢》第八十回：王師父，你極會“說古記”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4.“自大為王”（以自己為最大）。關(guān)中方言把以自己為最大叫“自大為王”。《紅樓夢》第一一九回：（賈環(huán)）自己又氣又恨，便“自大為王”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5.“牙磣（cen）”（難聽的聲音或難聽的話）。關(guān)中方言把難聽的聲音或難聽的話叫“牙磣（cen）”，如：“是誰用釘子劃玻璃？這聲音好牙磣。”“說這話，你也不覺得牙磣？”《紅樓夢》第四十六回：虧你不怕“牙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6.“盤察”（盤查考問）。關(guān)中方言把盤查考問叫“盤察”?！都t樓夢》第二十二回賈璉對鳳姐笑道：（你）不“盤察”我就夠了，我還怪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7.“才將”（剛才）。關(guān)中方言把剛才叫“才將”?！都t樓夢》中黛玉曾對寶玉說：才將打發(fā)人，教你明兒一早快到大舅母那邊去。黛玉也曾自嘆：才將做了五首，一時困倦起來，撂在那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8.梯己（亦作體己)。關(guān)中方言“梯己”多指私下積攢的錢財、貼心體己的人或事，如梯己錢、梯己話 ?！都t樓夢》第七十二回中賈璉對鴛鴦：你只管說，你外頭還有“梯己”，索性送他使，再別聲張了。第十六回：鳳姐又趁勢請王夫人將園中出產(chǎn)的錢糧，歸于自己“梯己”，也應(yīng)允了。這兩處都指梯己錢。第二十七回：顯見的是哥哥妹妹了，丟下別人，且說“梯己”去，我們聽一句兒就使不得了。第四十一回：寶玉……笑道：你們吃“梯己”茶呢。這兩處“梯己”指私下、貼心的話（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圖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29.嬉皮笑臉（輕浮，不穩(wěn)重)。關(guān)中方言“嬉皮笑臉”形容嬉笑不莊重、輕浮油滑?！都t樓夢》第三十回：你見我和誰玩過！有和你素日“嬉皮笑臉”的那些姑娘們，你該問他們?nèi)ィ?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30.消停（安靜、安穩(wěn)；不吵鬧)。關(guān)中方言把安靜無事、不吵鬧，叫“消停”。《紅樓夢》第二十回寶玉道：以后你們就“消?！毙﹥海蠹乙彩莻€安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31.數(shù)落（列舉過失指責(zé)、責(zé)備)。關(guān)中方言中“數(shù)落”指逐一指出對方過錯并加以指責(zé)?！都t樓夢》第二十回，鳳姐便隔窗說道：大正月又怎么了？環(huán)兄弟小孩子家，一半點(diǎn)兒錯了，你只“數(shù)落”他，就完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32.耍滑（耍小聰明、偷懶逃避責(zé)任)。關(guān)中方言“?；敝缸鍪峦祽?、耍小聰明逃避任務(wù)，口語常說“偷奸?；??！都t樓夢》第八十三回賈母道：這些婆子們，一個個都是“?；钡睦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33.松泛（輕松、舒服；寬裕)。關(guān)中方言“松泛”指身體輕松舒適，也指經(jīng)濟(jì)寬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紅樓夢》十六回李貴忙勸道：不可，秦哥兒是弱癥，怕炕上硌的不受用，所以暫且挪下來“松泛”些。第十七回賈母道：好，好！讓他姐妹們一處玩兒罷。才他老子拘了他這半天，讓他“松泛”一會子罷……這兩處“松泛”就是關(guān)中方言的用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34.孤拐（腳踝骨)。關(guān)中方言把腳踝骨叫“孤拐”，即腳腕兩側(cè)凸起的骨頭。有時也指顴骨?！都t樓夢》第六十一回林之孝家的向平兒形容秦顯家的：高高的“孤拐”，大大的眼睛，最干凈爽利的。此處“孤拐”指顴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第六十八回（王熙鳳）：若告我，你的這個“孤拐”早折了！第七十三回（王夫人）：只別叫掰他的“孤拐?！边@兩處“孤拐”都是指腳踝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35.“輕省”(輕松、省力)。陜西關(guān)中常用“輕省”描述工作或任務(wù)不費(fèi)力，如“他值班太輕省咧，”表示工作輕松。??《紅樓夢》第二十回：至次日清晨起來，襲人已是夜間發(fā)了汗，覺得“輕省”了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圖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通過上述例證可以看出，《紅樓夢》中出現(xiàn)的這些方言詞匯，大部分通行于整個關(guān)中地區(qū)，另一小部分則是關(guān)中西北部彬長旬一帶特有的方言。這種現(xiàn)象的出現(xiàn)有其歷史淵源：《紅樓夢》是曹雪芹在北京西郊運(yùn)用北方方言創(chuàng)作的，而陜西關(guān)中方言同屬北方官話區(qū)中原方言，關(guān)中西北部彬長旬方言則屬于中原方言秦隴片。因此，《紅樓夢》的語言與陜西關(guān)中方言同屬北方方言體系，這一事實(shí)毋庸置疑。這是其一。其二，關(guān)中彬長旬地區(qū)地處陜西省西北部，地理位置相對偏僻，遠(yuǎn)離大城市和文化政治中心，語言演變較為緩慢，許多古代詞語得以長期保留。例如，關(guān)中長武一帶將廁所稱為“灰圈（quan）”，這一說法給人感覺很“土”，其實(shí)它源自文言文中的“溷藩（hunfan）”一詞，《五人墓碑記》中有“中丞匿于溷藩以免”的句子，這個“溷藩”即為此意，也就是長武方言的“灰圈（quan）”（廁所）。只是長武方言把字叫轉(zhuǎn)音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由此可見，在《紅樓夢》中，發(fā)現(xiàn)陜西整個關(guān)中方言和關(guān)中彬長旬方言中保留一些古代詞語，實(shí)屬情理之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紅樓夢》在文學(xué)語言藝術(shù)上取得的成就是無與倫比的。其語言藝術(shù)高度迄今仍未被超越，特別是高度個性化的語言表現(xiàn)力已達(dá)到爐火純青的境界，代表了我國古典小說語言的最高成就。小說語言呈現(xiàn)出個性化、多樣化等鮮明特征，構(gòu)建起一個博大精深的語言藝術(shù)殿堂。對其中方言現(xiàn)象的研究，不僅有助于我們更深入地理解作品，也為探索漢語發(fā)展演變規(guī)律提供了珍貴素材。</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