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清晨醒來,便覺著天是沉著的,灰蒙蒙的,像一張洗不凈的舊布。探頭望了望窗外,遠處的樓群都隱在霧氣里,失了往日的輪廓。天氣預報說今日陰,溫度零到六度。已經快正月十五了,但還是冬天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原打算要去何文朝老師那文化小院的。昨兒個夜里還特地備好了衣裳,想著今早能早些起身。《人民文學》雜志社組織的“人民閱卷”活動,聽說請了許多著名的作家、編輯,要在小院和文友們聚在一處,面對面地講講課,改改稿子。這對于我們這些基層的文學愛好者,實在是難得的機緣??刹恢醯?,醒來時渾身像灌了鉛似的,困倦乏力,心勁一松,便沒去成。</p><p class="ql-block"> 吃過早飯,在六樓陽臺和走道里來回踱步完成健身圓環(huán)時,越想越覺得可惜。那些作家編輯們,平日里只在書上見著名字的,如今竟到了跟前,能親耳聽聽他們說話,親眼看看他們怎樣改稿,那是何等的幸事!我這么想著,腳下便慢了下來。可轉念又想到曉梅——她還在下面睡著呢。夜里醒了幾回坐在床上煎熬,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睡去。我若走了,小俠要做飯,她醒來要喝水要吃藥,誰來照應?這么一想,心里便釋然了。年紀大了,別的都是虛的,惟有她的事,才是實實在在的。</p><p class="ql-block"> 說來也怪,我這心理活動,曉梅并不知曉,可她今日十二點光景,突然就喊肋部疼,疼得齜牙咧嘴的,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我算了算時間,離她該服第二頓止痛藥嗎啡還有六個鐘頭,心里不免一緊。想起小劉大夫前些日子說的話——止痛藥的劑量,怕是還得往上加。我知道這事兒由不得我們,可那藥的副作用,實在是怕人。每每想到這些,總盼著能拖一日是一日,能遲一時是一時??伤缓疤?,我的心就跟著疼,像被人攥住了似的,喘不上氣來。</p><p class="ql-block"> 小俠在一旁小聲對我說:“我姐忘了,這不是頭一回了,前兩天就早早地喊過疼呢!”</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一陣沮喪,卻不敢露在臉上。扶著曉梅在沙發(fā)上坐好,挪了又挪,換了幾個位置,才找到個她坐著舒適,我揉起來也方便的姿勢。頭一回揉了大約半個時辰,她自己倒先開口了:“你手放上去,輕輕一滑動,我就覺著疼痛在減輕。”我不知該說什么,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想哪有這般神奇的事?可她的手確實漸漸松開了攥緊的沙發(fā)扶手。</p><p class="ql-block"> 午飯是下午三四點吃的。擱下碗筷沒多久,曉梅又齜牙咧嘴地喊起疼來。我曉得又該動手了,不等她開口,便讓她尋個合適的座位坐下。我洗了手,又把手掌合在一處使勁搓,搓得發(fā)熱了,才給她輕輕揉著左肋。這回換了位置,與她面對面坐著。這樣揉起來順手些,也容易顧到更大的范圍,輕重緩急也好掌握。只是得低著頭,不然兩人四目相對不說,呼出的氣還要撲到彼此臉上。我怕她嫌我嘴里的煙味,這樣低著頭,便避開了。</p><p class="ql-block">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屋子里靜靜的,只有窗外的風聲和我的手掌在她衣料上輕輕摩挲的窸窣聲。約莫二十分鐘后,曉梅的右手忽然握住了我的左手,松松地握了一會兒,又緊一緊。我正專心揉著,沒理會。她輕聲說:“你瞌睡了?太累了就歇歇吧?!?lt;/p><p class="ql-block"> 我這才回過神來,實話實說:“這段時間也不知咋啦,總覺得精疲力盡的。沒事,還能再堅持一會兒?!?lt;/p><p class="ql-block"> 曉梅看了看表,已經下午六點半了,便說還是把止痛藥吃了吧。我看比平日只提前了半個鐘頭,便起身給她拿藥倒水,看著她把藥喝了。</p><p class="ql-block"> 止痛藥要發(fā)揮作用還得等些時候,我又坐回原處,繼續(xù)用右手輕撫她的左胸、左肋,一直到左腹部。時而手掌輕輕貼著,時而五指并攏,力度適中地滑過。她的呼吸漸漸平穩(wěn)下來,身子也不像先前那般緊繃了。過了許久,她又握住我的左手,這回握得緊緊的,許久才說:“你對我太好了,我都不知該對你說啥。只盼著早點走,你就不受這樣的罪了?!?lt;/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一緊,左手反握緊她的手,正在輕撫她左肋的右手停在腰間,恨不得將她擁入懷中??晌視缘貌荒苓@樣,只能壓著心頭的翻涌,勸慰她不要胡思亂想。我說:“再過兩三個月,你生病就快五年了!你知道的,人家都說這種病耐過五年,就沒事了。我和兒女們都盼著這幾個月過去,你恢復健康的那一天呢!你可不能打退堂鼓啊!”</p><p class="ql-block"> 曉梅沒有言語回應。但我感覺到她低下了頭,她的下巴輕輕地觸到了我的頭發(fā)。那一刻,我忽然覺著,她所有的憐愛,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像看不見的電流一般,從她的下巴傳到我的頭頂,又從頭頂蔓延到全身,讓我禁不住微微顫抖起來。</p><p class="ql-block"> 就在這時候,窗外的雨聲忽然大了起來。小俠拉開窗簾,推開窗子,探出頭去望了望天空,回頭感嘆道:“今年的春雨咋這么多這么大,一定是個豐收年!”</p><p class="ql-block"> 我回過神來,回應道:“是的,咱這黃土高原只怕旱,從不怕澇。雨下得越多,越是豐年!”</p><p class="ql-block"> 曉梅輕輕動了一下,我的手又繼續(xù)在她的肋間游走。窗外的雨聲嘩嘩的,像是要把這一冬的沉悶都沖洗干凈似的。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等到雨停了,天晴了,春天就該真的來了吧!</p><p class="ql-block">2026.2. 28 周六 丙午年正月十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