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她們都到圓通山去了。</p><p class="ql-block">昨夜一陣雨，今早卻晴得透明，我心里便癢癢的——這天氣，是專為看花預(yù)備的么？但我偏不去。我要揀一個下午，揀一個游人散盡、斜陽欲嗔的當(dāng)口，獨自去赴這春的約會?？椿ㄟ@回事，是萬萬容不得旁人在耳邊聒噪的；非得是你一個人的靈魂，與那一樹的爛漫，赤裸裸地相見，才不算辜負(fù)。</p> <p class="ql-block">我沿著青年路慢慢地走，過了圓通寺的墻垣，那一片蒸騰起來的紅霞便遠(yuǎn)遠(yuǎn)地向著我招手了。初看還只是一抹淡淡的霧，籠在山的頰上；走得越近，那霧便越發(fā)的濃，越發(fā)的釅，直到我整個的人，都被這片緋紅的云給罩住了。我的心跳了。這不是尋常的花，這是火，是血，是春酣時臉上最濃的一抹胭脂！</p> <p class="ql-block">進(jìn)了園門，我便被那花潮給吞沒了。拾級而上，路的兩旁，全是開滿了的櫻花。它們開得這樣盛，這樣毫無顧忌，簡直是把一整年的氣力都攢在這一刻，拼了命地往外掏，往外潑！你覷那一枝——橫斜過來的那一枝——累累地墜滿了花朵，把枝條都壓得彎了，軟軟地垂下來，像一個不勝酒力的美人，酡紅著臉，慵懶地靠在你的肩頭。風(fēng)來的時候，那花瓣便簌簌地落了，不是落，是飄，是舞，是無數(shù)粉色的蝴蝶，打著旋兒，悠悠地，降到你頭發(fā)上，衣領(lǐng)里，又鋪滿了腳下的小徑，叫你抬步時都不忍心，生怕踐踏了這一地的溫柔。</p> <p class="ql-block">這濃得化不開的柔情啊！我站定了，閉著眼，讓那紛紛的花雨灑了我一身。這香味也是奇特的，不似梅的清冷，也不似桂的甜膩，只是一股子潤潤的、帶著些微青草氣息的甜，像初戀時少女唇邊的笑，淡淡的，卻又教人一輩子也忘不掉。耳畔是嗡嗡的蜂聲，鬧得這樣響，仿佛它們是這園子里唯一的主人，正開著一個盛大的宴會，得意地宣告著春的占領(lǐng)。我呢，我成了一個闖入者，一個幸福的、癡醉了的闖入者。</p> <p class="ql-block">再往上走，到了那最高的坡上，眼界豁然開朗。放眼望去，那一樹一樹的櫻花，密密匝匝地擠滿了整個山坡，匯成一片浩瀚的花海。這海是粉色的，卻又不是單調(diào)的粉。近處的是濃的，是胭脂色的，帶著一股子潑辣的野氣；遠(yuǎn)處的是淡的，是初雪映著朝霞的顏色，朦朦朧朧地，化在半空里，幾乎要融進(jìn)那天邊的一抹云里去了。這光影的層次，這色彩的變幻，即使最高明的畫家，也調(diào)不出這樣秾麗，又這樣空靈的顏色來！我的心里，這時候也翻騰著一片海。平日那些積郁著的、糾纏著的煩憂，此刻都被這花海的浪頭打得粉碎，只余下一點微茫的、甜美的惆悵，隨著那花香，悠悠地，飄到不知哪里去了。</p> <p class="ql-block">動物園里，遠(yuǎn)遠(yuǎn)地有孔雀的叫聲，尖銳地，劃破了這花海的寧靜。我沒有走過去。那些被關(guān)在籠子里的珍禽異獸，它們也懂得看花么？它們的世界，恐怕只有鐵欄桿和冰冷的石室罷。我不忍拿它們的寂寞，來對比眼前這無邊的繁華。然而，一轉(zhuǎn)念，我又替這花感傷了。這般拚了命地開放，究竟是為了誰呢？是為了這春日的暖陽么？是為了那來去無蹤的微風(fēng)么？還是為了我們這些癡癡的、舉著相機(jī)與眸子的人？花開得這樣好，看花的人，卻有幾個是真正懂的？他們笑著，嚷著，擺出各種姿態(tài)，把花枝拉到自己臉邊，拍下一張照片，便算是占有了這春光了?；兀炕ㄟ€是花，熱鬧是它們的，它們什么也沒有。</p> <p class="ql-block">我的心便在這喧騰的花影里，忽然地靜了下來。我想起徐志摩icon常說的，大自然是一部絕妙的奇書。眼前的櫻花，便是這書里最艷麗的一頁。但這一頁是翻得這樣快，這樣急，你還沒來得及看清那上面的字句，它便要隨風(fēng)飄去了。這開得滿滿的，不也正是落得空空的預(yù)兆么？想到這里，那先前的一片歡喜，都浸上了一層薄薄的、涼涼的哀意。但這哀意也是甜的，是微醺后的一種清醒，讓你更真切地，更痛惜地，去看著眼前的每一朵花，每一片瓣。</p> <p class="ql-block">太陽漸漸地偏西了，那斜暉脈脈地，灑在櫻花樹上，給每一朵花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粉。游人漸漸地稀了，笑語聲也遠(yuǎn)了，園子里像是忽然卸下了千斤的擔(dān)子，舒了一口長長的氣。我揀一張空著的石凳坐下，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那一片花海，在暮色里，顏色漸漸地沉了下去，沉成一片莊重的、溫柔的紫靄。</p> <p class="ql-block">這時候，什么都靜了。只有風(fēng)，偶爾來撩撥一下花枝，灑下幾片花瓣，輕輕地，落在我的膝上。我不敢動，生怕驚破了這夢境似的圓滿。我什么都可以想，譬如這櫻花的前身，許是一片緋紅的輕云，偶然被春風(fēng)絆住了腳，便留在了這圓通山上；我又什么都不必想，只讓自己這小小的心，完全地、不剩一絲縫隙地，浸在這無邊的安寧與美麗里。</p> <p class="ql-block">歸途的月色是極清朗的。我的衣襟上，還留著一兩片褪了色的花瓣；我的鼻端，似乎還縈著那似有若無的冷香。這一日的靈魂，算是徹徹底底地，交給這圓通山的櫻花，給浣洗了一遍。那平日蒙著的塵，仿佛也給這秾麗的花潮，沖刷得干干凈凈了。我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軟軟的云上。忽然地想，這世間要是沒有了花，沒有了這般拚了命也要開放的爛漫，該是怎樣的一種荒涼？我是不敢再想下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