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硯 奴</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龍飛</p><p class="ql-block"> 江南婺州有書生名柳硯之，家道中落，唯余一方祖上傳下的舊硯臺(tái)。硯色青灰，質(zhì)粗紋雜，無(wú)雕無(wú)飾，尋常書鋪只肯換三枚銅板，柳硯之卻視若珍寶——那是早逝的父親臨終所贈(zèng)，伴他寒窗十載，墨香從未斷絕。</p><p class="ql-block"> 柳生清貧，居破屋一間，每日磨硯讀書，渴飲山泉，饑食糠麩，雖屢試不第，卻從不肯棄學(xué)，更不肯做蠅營(yíng)狗茍之事。鄰里笑他迂腐，同窗譏他寒酸，他只撫硯輕嘆：“吾身可貧，心不可濁。”</p><p class="ql-block"> 是年秋試，柳生盤纏耗盡，連買墨錠的銀錢皆無(wú)，只得刮硯底殘墨，兌水書寫。夜深霜重，破屋漏風(fēng)，他呵氣暖手，一筆一畫抄錄經(jīng)籍，指尖凍得青紫，仍不肯停歇。</p><p class="ql-block"> 夜半，硯臺(tái)中忽然漾起細(xì)微波紋，青灰硯面浮出一縷極淡的墨煙，煙影凝縮，竟化作一個(gè)三寸高的小人。小人面如敷墨，衣作硯色，躬身對(duì)柳生作揖，聲細(xì)如蚊蚋：“小人硯奴，奉君父遺命，守此硯三十年。君磨墨十載，心正意誠(chéng)，不曾以濁墨污我身，不曾以貪念棄我志，今特現(xiàn)身，助君一程?！?lt;/p><p class="ql-block"> 柳生驚得跌坐凳上，半晌方回過(guò)神：“你……你是硯中靈？”</p><p class="ql-block"> 硯奴點(diǎn)頭：“非狐非妖，非鬼非仙，乃是守心之靈。世間凡物，伴至誠(chéng)之人久矣，便生靈性，守的不是物，是人心底的干凈?！?lt;/p><p class="ql-block"> 柳生又驚又喜，忙問(wèn)可否助他金榜題名。硯奴卻搖頭：“我無(wú)通天法力，不能改命，不能賜金，更不能替你舞弊。我能做的，唯有守你硯凈，護(hù)你心清?！?lt;/p><p class="ql-block"> 自此，柳生讀書更勤。白日，硯奴隱于硯中，待他磨墨時(shí)，墨汁便格外細(xì)膩，落筆不滯，字跡清潤(rùn)；深夜，硯奴現(xiàn)身，與他談經(jīng)論道，教他立身之本，從不說(shuō)旁門左道之法。</p><p class="ql-block"> 有富家員外慕柳生才名，愿以千金招他為婿，條件是替其子代考。柳生動(dòng)心——若得千金，便可衣食無(wú)憂，不必再受饑寒。他徘徊硯前，指尖撫過(guò)硯面，猶豫不決。</p><p class="ql-block"> 硯奴忽然浮起墨煙，輕聲道：“君記否？令尊臨終言，讀書不為功名富貴，為的是明事理、守本心。此硯粗陋，卻容不得半點(diǎn)污墨；君心坦蕩，怎可容半分貪念？”</p><p class="ql-block"> 柳生面紅耳赤，當(dāng)即回絕員外，閉門苦讀，再無(wú)二心。</p><p class="ql-block"> 考期將至，柳生身無(wú)分文，步行赴考，途中遇雨，衣衫盡濕，凍得瑟瑟發(fā)抖。路過(guò)一古寺，見(jiàn)一老和尚病倒在廊下，無(wú)人照料。柳生本自顧不暇，卻將懷中僅剩的半塊干餅遞與老僧，又冒雨去山中采草藥，熬湯喂服。</p><p class="ql-block"> 老僧醒來(lái)，嘆道：“書生心善，必得天佑?！辟?zèng)他一件舊僧衣，便閉目圓寂。</p><p class="ql-block"> 柳生含淚將老僧安葬，披著僧衣赴考?？紙?chǎng)之上，他心無(wú)雜念，提筆作答，硯中墨香裊裊，思路格外清晰。放榜之日，柳生竟高中二甲，雖非狀元，卻也是光宗耀祖。</p><p class="ql-block"> 眾人皆驚，不知這寒酸書生何以一鳴驚人。唯有柳生知曉，是硯奴守著他的心，未曾偏斜。</p><p class="ql-block"> 柳生做官后，清廉如水，不貪一文，不徇一私。同僚排擠，權(quán)貴打壓，他皆不改其志。每遇難事，便撫硯?kù)o坐，硯中墨煙微動(dòng)，硯奴輕聲一語(yǔ)，便解他心頭迷障。</p><p class="ql-block"> 數(shù)年后，柳生官至御史，奉旨回鄉(xiāng)。歸宅之日，他取出那方舊硯，擦拭干凈，擺于案頭。硯奴現(xiàn)身，身形較往日清晰了些許，躬身道：“君心始終澄澈，不負(fù)令尊所托，不負(fù)寒窗十載，小人使命已畢，當(dāng)歸矣。”</p><p class="ql-block"> 柳生不舍，淚落硯中：“君伴我多年，何以舍我而去？”</p><p class="ql-block"> 硯奴笑道：“我本非生靈，乃君至誠(chéng)之心所化。你心正，我便在；你心濁，我便消。如今你已能獨(dú)守本心，無(wú)需我再相伴。往后但記：世間最靈之物，非仙非怪，乃人心底的干凈與堅(jiān)守；最穩(wěn)之靠山，非神非鬼，乃自己一身的清白與正直。”</p><p class="ql-block"> 言罷，墨煙散去，硯臺(tái)恢復(fù)尋常青灰，再無(wú)異樣。唯有磨墨之時(shí)，墨香依舊清潤(rùn)，似在提醒柳生，初心未改。</p><p class="ql-block"> 柳生一生為官，清廉傳家，那方舊硯傳了一代又一代。后人不知硯中曾有靈，只知家訓(xùn)：心不可濁，志不可移，貧不移節(jié)，富不喪德。</p><p class="ql-block"> 婺州百姓皆傳，柳家那方粗硯，不是靈硯，是心硯——守得住心，便有靈相隨；守不住心，縱有仙佛，也無(wú)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