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苦 楝 樹</p><p class="ql-block">孫天才</p><p class="ql-block">我常常想念老家的那棵苦楝樹。它是與我同時來到這個世界上的。 六十年過去了, 從最初的一株稚嫩的葉芽, 到如今的合抱之粗,數(shù)丈之高, 它龐大的樹冠像一把巨傘,撐持在老家的天空。</p><p class="ql-block">我曾問過這棵樹的來歷。 母親說, 這棵樹是自生自長的, 不知是風刮來的, 還是鳥銜來的, 或是父親在拉土墊院子時從外面帶回來的, 反正在我出生的那一年, 老家的院中就冒出了這棵樹的胚芽。</p><p class="ql-block">父親是愛樹的人。 那時, 雖然我們家是土門土院, 連廈屋的墻壁也是土坯壘砌的, 但門前卻栽著一棵榆樹, 一棵柳樹。 后院也栽著一棵棗樹, 一棵石榴樹。 “風吹榆錢落如雨” “春風楊柳萬千條〞, 還有那五月的石榴花, 八月的青紅棗, 都為我的童年增添了詩意的色彩和美好。</p><p class="ql-block">苦棟樹耐活。 記得在這棵樹還很小的時候, 家里養(yǎng)了幾只羊, 是那種小耳朵、 大尾巴的 “同羊”。 那些羊都是散放散養(yǎng)的, 出出進進,看見院中的這叢青綠, 就常抻著脖子想去啃咬。 雖然父親每次都吆喝著將它們趕到后院的羊欄中, 但有一年秋天, 陰雨連綿, 青草供不上, 一只羊從柵欄中跳出來, 那棵正在成長的幼樹, 就被啃光了葉子。 父親從村外的窯廠撿了半車磚頭, 圍著那被糟踐的樹苗壘了一圈花墻, 以護佑那個弱小的生命。</p><p class="ql-block">后來, 那棵樹長得與我比肩而高了, 父親害怕來來往往的車撞和羊拱, 害怕那磚墻倒塌了, 會砸傷或壓折了樹身, 就把那逐樹而高的圍擋拆除了, 又在后院蓋了羊圈, 又給羊的脖子上拴了韁繩。</p><p class="ql-block">但始料未及的是, 有一天, 不知誰家的豬闖進我家院子, 也是找不到別的吃食吧, 那頭豬竟啃咬了一層樹皮。 但無論是羊啃還是豬咬, 那棵樹還是頑強地活了下來。</p><p class="ql-block">苦楝樹愛分杈。從小到大, 不知分蘗過多少枝杈了。印象深刻的是, 在它長得有一锨把高的時候, 樹頭上分出三個枝杈來。 可能是那些枝杈互相爭奪水肥和陽光的緣故吧, 這棵樹就只長枝葉, 枝葉繁茂, 但卻不見往高往上長了。 父親有經(jīng)驗, 覺得這樣橫著長下去, 頭比身子大, 是成不了什么材料的。 有一天, 父親拿了一把剪刀, 把其中的兩個分枝剪掉了。 這樣一來, 余下的一枝又如向天草一樣向天而長了。</p><p class="ql-block">就這樣, 一天天見直, 一天天見粗, 沒過兩年, 那粗壯的枝股和粗壯的主干接通起來, 就像跳高一樣, 那棵樹似乎一下子高大了許多。</p><p class="ql-block">在我十五六歲時, 那棵樹已有碗口粗細了, 已越過了老家的院墻和屋檐。 春天來了, 一簇簇繁密的小花如淡紫色的云霧, 幽幽的清香夾雜著淡淡的苦澀。 微風吹來, 樹葉嘩嘩作響, 那些小喇叭一樣的花兒落得滿頭滿身都是。 走在那一層花朵鋪就的院落, 我竟不忍心下腳踩踏。</p><p class="ql-block">但沒過幾年, 樹頭上又分出兩個杈枝, 我還常常光著腳丫騎在那“V” 型的枝杈間, 或爬到更高的枝椏上, 眺望過鐵鐮山的麥田和洛惠渠的楊柳。 那種風中的搖曳和飄逸的感覺, 也如風吹麥浪和風拂柳絲的跌宕與起伏, 曾經(jīng)讓我心曠神怡, 也鼓蕩著我 “欲窮千里目” 的夢想。</p><p class="ql-block">但有一天, 記得是個有暖陽的冬日, 父親卻搬了一架梯子, 握著一把鋸子, 把臨著瓦屋的那一股杈枝鋸掉了。樹一分杈, 旁枝、 斜枝一出來, 樹身就挺伸不起來, 就不會有那種參天的氣象了。 這是我從小就從父親那里學到的知識。</p><p class="ql-block">后來, 我考學出去了, 參加工作了。 或假期, 或探親, 每每回到老家, 我都會久久地坐在院子里, 凝望著從苦棟樹的枝葉間透散出來的陽光云彩, 凝望著從枝葉間疏漏下來的繁星月光, 凝望著枝葉間或裸枝上吊掛的或青澀或金黃的果粒。 在斑駁的涼蔭和清新的馥香中, 一家人或周圍著樹下的方桌, 或躺臥在涼席的月影中, 甚至因了那種特別的蔭涼和清香, 巷院的鄉(xiāng)親們都會端著飯碗, 聚集在這棵苦楝樹下, 拉著那些永遠拉不完的家常。 那是鄉(xiāng)親們最愜意的話聊的地方。</p><p class="ql-block">一九九八年夏天, 在那棵樹三十六歲的時候, 也是長得最茂盛的季節(jié), 我的父親去世了。安葬父親那天, 天降大雨, 雨如瓢潑。 那棵樹也如同我一樣, 在昏天昏地中飄落著如淚的雨滴。</p><p class="ql-block">我們家姊妹四個, 我是家里唯一的兒子。 姐妹們都已出嫁了, 偌大的一所院子, 就剩母親一個人了。 我將母親接到了城里, 與我們一起生活。 都說人是房子的楦子。 房子是要住人的, 有了人, 才會有生氣。 但父親不在了, 母親去了城里, 院子空著沒人打理, 就長滿了荒草。 加之風吹雨淋, 墻皮也脫落了, 屋梁上也掛滿了蜘蛛網(wǎng)和灰絮。</p><p class="ql-block">正好, 我的堂兄家住不開, 一個侄兒搬過來住了。 那天, 臨出門時, 我對侄兒叮嚀說, 這老屋的東西不能隨便動, 前院、 后院的樹, 特別是這棵苦楝樹, 是絲毫不能動的。</p><p class="ql-block">我感激著我的侄兒和侄媳。 那個侄媳是愛干凈的女人, 把老屋的角角落落都收拾得利利落落。 天旱不雨的時候, 她還會給那些樹澆澆水。特別是到了秋天, 葉黃葉落, 她見天都要打掃院子的落葉。 但那棵樹的枝葉太龐大了, 長長短短的胳膊腿已伸到了鄰家的院中, 屋頂上經(jīng)年累月的腐葉積得厚了, 流水不暢, 瓦屋也漏雨了。</p><p class="ql-block">有一次, 我與母親回到老家, 侄兒說到了這些事情。他說, 兩鄰家都找過他, 都嫌這棵樹遮了他們院子的陽光。我還開玩笑地說道: “有這棵樹遮陰遮涼的, 不是省得開空調(diào)了嗎?”他又說: “屋頂上的積葉堵水, 一下雨就得在屋內(nèi)擺上盆盆罐罐?!蔽艺f: “這次時間有點兒緊, 等我下次回來請個匠人, 把房頂上的瓦換一換?!边@侄兒愛喝酒, 那天可能也喝得有些高了, 又對我說: “叔, 不行, 咱把這樹挖了。 再說, 院里栽樹也不好?!?lt;/p><p class="ql-block">在他說這話的時候, 我就有些不高興了。 我想, 父親在世的時候,總是栽樹、 護樹。 現(xiàn)在我們不栽樹了, 還嚷嚷著要挖樹、 砍樹, 這是多么荒唐的事啊! 房子漏雨是房子的事, 修繕一下, 把落葉清掃了就好了, 怎么能怪罪到樹頭上呢?也是為了唬一唬這個侄子。 我說: “樹大了就成神了, 就成精了。一片樹葉就是一只手, 一股樹枝就是一條胳膊、 一條腿, 你可不敢對神靈不尊、 不敬啊!”</p><p class="ql-block">那天, 我們是從西禹高速返回西安的。 一路上, 無論是渭北高原的溝壑梁峁, 還是渭河平原的鄉(xiāng)野田間, 一棵又一棵, 一片又一片, 那些高高低低、 遠遠近近的苦楝樹, 來來回回地往返在我眼前。</p><p class="ql-block">我知道, 無論在渭北高原還是渭河平原, 這種苦楝樹都如這片土地上的莊稼, 都如這片土地上的小草, 也如這片土地上的蕓蕓眾生, 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存在了, 也是最普遍的存在了。 一棵樹就是一個人。 苦楝樹就是平凡人的命呀!</p><p class="ql-block">在這樣的似乎沒有什么風景的重復中, 我漸漸地有些困頓了, 也微微閉上了眼睛。 但不知為何, 我的腦海中盤旋的卻全是老家的那棵苦楝樹。 那像巨傘一樣的樹冠, 和閃爍在天空中的錦簇花團; 那像葡萄, 像枇杷一樣圓潤飽滿的果實, 以及一咕嚕、 一骨爪閃耀在陽光下的光環(huán);那彌漫在老家院子的令人心醉的清新芳香, 甚至那一絲略帶苦澀的味道, 在我的夢中, 都成為了一種幸福、 甜蜜和迷人的風光。</p><p class="ql-block">是的, 我曾在那高大挺撥的樹杈上仰望過星空和遠方, 我曾在那濃密茂盛的枝葉間玩過捉迷藏的游戲, 我也用苦楝籽做彈丸的彈弓與小伙伴們打過亂仗……那棵樹寄托著我的多少夢想, 又給了我怎樣的童年的歡愉呀!</p><p class="ql-block">在渭北一帶, 苦楝樹是一種吉祥樹, 也是一種愛情樹。我想到了, 在我的大堂兄結(jié)婚的時候, 大人們給我們分發(fā)了苦楝籽。 那個叫霞的堂嫂剛一進村, 我們就像懷揣子彈的戰(zhàn)士, 一哄而上,追攆著那個尚未揭開蓋頭的新娘。“楝” 和 “戀” 諧音。 村子的人都說, 那樣鬧得越厲害, 小兩口婚后的日子就會越甜蜜, 越幸福。 在我們老家, 凡是結(jié)婚的人家都要給兒子打一張苦楝木做的床。 世世代代流傳下來的風俗是, 苦棟樹結(jié)籽多,睡在那樣的新床上, 也就多子多福了。</p><p class="ql-block">斗轉(zhuǎn)星移, 花甲一周。 如今, 我已是滿頭白發(fā), 滿臉滄桑的人了。但那棵根深葉茂的苦棟樹卻正當青春, 似乎愈加茂盛, 愈加高大, 愈加精神煥發(fā)了。 我常常想, 怎么一個人就不如一棵樹呢? 有千年不老的樹, 如黃帝陵、 倉頡廟的那些柏樹, 如樓觀臺的那棵世界上最大的銀杏樹, 五千年了, 至今仍蒼蒼郁郁, 生機勃發(fā)。 而種樹、 護樹、 愛樹的那些人呢? 像我的父親, 如今又在哪里呢?</p><p class="ql-block">一棵樹其實是一個人。 我以為, 老家的那棵苦楝樹, 就是父親的精神象征和靈魂存在。 假如沒有了那棵樹, 我回家的方向又在哪里? 在父親的墳塋前, 我又該怎么交代? 那棵樹是一種天賜的恩典, 也是父親留給這個世界上的心血、 功德和慰藉, 怎么能把它挖了、 伐掉了呢?</p><p class="ql-block">我愛老家的那棵苦楝樹, 那是我生命的根和魂。無論我走得多遠, 縱使我今后很少回去了, 那棵苦楝樹都是我一生的牽掛, 都是我的精神支柱。它將永遠存活在我的心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