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刀石為墨，刻寫匠心——為金山石刻大師胡斌畫像</p><p class="ql-block"> 很早就有為胡斌畫幅肖像的想法，卻總因機緣未湊，讓這份念想在心底盤桓。直到2025年10月，受武穴文壇郭德軍先生之邀，赴邢園茶場參加文藝采風(fēng)，我才終于有機會與這位久聞其名的石刻大師近距離相對。彼時茶煙輕繞，秋風(fēng)漫過茶園的香氣里，我仿佛看見他手中的刻刀，正沿著時光的紋路，一刀一刀，雕鑿出屬于金山石刻的獨特風(fēng)骨。</p><p class="ql-block"> 初見胡斌，他沒有想象中藝術(shù)家的疏離感，反倒像邢園茶場里飽經(jīng)風(fēng)雨的老茶樹，質(zhì)樸、沉靜，卻在眉眼間藏著經(jīng)年累月沉淀的力量。那天采風(fēng)間隙，我們圍坐在茶桌旁，他話不算多，卻總能在有人提及石刻時，眼里瞬間亮起光來——那光里有對石頭的熟稔，有對刻刀的眷戀，更有一份旁人讀不透的、與石刻藝術(shù)共生的熱忱。</p><p class="ql-block"> 金山石刻的石頭，是從武穴本地的山林里采來的。它們或臥于山澗，或藏于崖壁，在自然中經(jīng)歷了千萬年的風(fēng)吹日曬，早已與山川草木同呼吸。胡斌說起選石，總愛用“相看兩不厭”來形容：“一塊石頭有沒有靈性，得蹲下來慢慢看?？此募y理走向，摸它的粗糙肌理，甚至聽它被錘子輕敲時的聲響——有的石頭悶聲悶氣，像藏著心事；有的石頭清脆響亮，像含著歌聲。選對了石頭，石刻就成了一半?！?lt;/p><p class="ql-block"> 他的工作室在武穴街道繁華的刊江大道。</p><p class="ql-block"> 推開門便見滿地的石頭，大的如磨盤，小的似拳頭，每一塊都帶著被手摩挲過的溫潤。墻角的木架上，擺著幾十把刻刀，刀刃有寬有窄，刀身或新或舊，卻無一例外閃著冷冽的光。胡斌拿起一把最常用的小刻刀，指尖在刀刃上輕輕滑過：“這些刀都是我自己磨的，刀刃的角度、厚度，得跟著石頭的性子來。硬石要薄刃，軟石要鈍刀，就像跟老朋友相處，得懂它的脾氣?！?lt;/p><p class="ql-block">真正見他刻石，是在采風(fēng)的第二天午后。他選了一塊青灰色的麻石，先用水打濕表面，再用鉛筆細(xì)細(xì)勾勒出輪廓。那是一幅“松下問童子”的小品，線條簡單卻有神韻?？痰堵湓谑^上的瞬間，清脆的“篤篤”聲便在屋里響起，像山谷里的鳥鳴，又像時光的腳步。他的手腕穩(wěn)得驚人，每一刀都精準(zhǔn)地落在線條上，石屑簌簌落下，在陽光里揚起細(xì)小的塵霧。</p><p class="ql-block"> 我注意到他的手——那是一雙典型的石刻藝人的手：指關(guān)節(jié)粗大，掌心布滿老繭，指腹上有幾處淺淺的疤痕，是被刻刀不小心劃傷的。可就是這樣一雙手，在握起刻刀時卻變得異常靈巧，能在堅硬的石頭上刻出柳葉的脈絡(luò)，能雕出童子靈動的眼神，甚至能讓石頭上的松樹仿佛在風(fēng)中搖曳。“刻石講究‘刀隨心動’，”他頭也不抬地說，“石頭是死的，但刻刀有魂。你把心沉進去，石頭就活了?！?lt;/p><p class="ql-block">胡斌的石刻，從來不是對圖案的簡單復(fù)刻，而是帶著對生活的觀察和對人性的思考。他刻過“二十四孝”的故事，每一個人物的表情都栩栩如生，或悲戚，或恭敬，傳遞著傳統(tǒng)美德的溫度；他也刻過當(dāng)代的鄉(xiāng)村生活，田埂上勞作的農(nóng)夫、河邊浣衣的婦人，甚至是追逐蝴蝶的孩童，都在石頭上有了鮮活的模樣?！笆滩荒苤恢v技法，得有感情。”他指著一塊刻著“祖孫下棋”的石頭說，“這是我小時候跟爺爺下棋的樣子，現(xiàn)在爺爺不在了，我把它刻在石頭上，就好像他還在我身邊?！?lt;/p><p class="ql-block"> 金山石刻傳到胡斌手里，已經(jīng)是第四代。他從16歲開始跟著父親學(xué)藝，那時的他總嫌刻石枯燥，常常對著一塊石頭坐一下午，手指磨出了血泡，眼淚也忍不住往下掉。父親卻總說：“石頭是最實在的東西，你對它用心，它就給你回報?！敝钡接幸惶?，他刻出了生平第一幅完整的作品——一塊巴掌大的石頭，刻著一只展翅的雄鷹。當(dāng)他把作品捧到父親面前，父親只是點了點頭，卻在轉(zhuǎn)身時悄悄擦了擦眼角。那一刻，胡斌忽然懂了：刻石不僅是一門手藝，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傳承。</p><p class="ql-block"> 夕陽西下時，胡斌帶我去看他藏在屋后的“寶貝”——那是幾十塊未完成的石刻，有的只刻了一個輪廓，有的已經(jīng)有了大致的模樣。他蹲在一塊刻了一半的“梅蘭竹菊”前，用手輕輕拂過石頭上的花紋：“這些石頭，都是有脾氣的。有的得慢慢刻，跟它耗著；有的得趁熱打鐵，一氣呵成。我看著胡斌蹲在石頭旁的背影，忽然覺得，他早已與金山石刻融為一體：石頭是他的紙，刻刀是他的筆，而他的匠心，就是那墨——在時光的宣紙上，一筆一劃，刻寫出屬于武穴的文化脈絡(luò)，也刻寫出一個手藝人對傳統(tǒng)的堅守與熱愛。</p><p class="ql-block"> 這便是胡斌的肖像：不是畫室里精致的油畫，也不是相機里定格的瞬間，而是石頭上的每一道刻痕，是刻刀上的每一寸刀刃，是他望向石頭時眼里的光，是他蹲在山中選石時的背影。他用一生的時光，以刀為筆，以石為紙，將匠心刻進石頭的肌理，也刻進了武穴人的記憶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