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壺口觀瀑：那一曲奔涌的民族長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從平遙古城的青石板路抽身，我們一路向西，奔赴這場與母親河的約定。車窗外的晉南大地，黃土高原的溝壑如大地的掌紋，層層疊疊鋪向天際。當(dāng)導(dǎo)航提示“距離壺口瀑布還有5公里”時，車廂里突然安靜下來，只有風(fēng)掠過車窗的輕響，而我分明聽見，有更雄渾的聲音，正從大地深處傳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黃河像一條被大地攥住的金帶，在秦晉峽谷間蜿蜒。越靠近，那股裹挾著泥沙氣息的風(fēng)越強(qiáng)勁，吹得人衣襟獵獵作響。還未得見真容，瀑布的轟鳴已先聲奪人——不是溪流的潺潺，也不是海浪的拍岸，是千軍萬馬在峽谷里奔騰，是萬噸驚雷在河床中炸裂。那聲音穿透耳膜，順著脊梁骨往下沉，震得胸腔都跟著共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終于擠到觀景臺前，我被眼前的景象釘在原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平日里溫順流淌的黃河，到了壺口竟換了模樣。寬達(dá)數(shù)百米的河面，突然被束進(jìn)僅二三十米寬的石槽，千萬條黃浪瞬間擰成一股，嘶吼著、咆哮著，垂直砸向三十多米深的谷底。那哪里是水，是翻滾的泥漿，是沸騰的熔巖，是被激怒的巨龍。浪頭撞在河心的巨石上，炸起十幾米高的水霧，陽光下，一道若隱若現(xiàn)的彩虹懸在水霧之上，像給這狂野的瀑布系了條溫柔的絲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水霧裹挾著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打濕了頭發(fā)，模糊了鏡片。我抹了把臉，看見身邊的游客們都和我一樣，仰著脖子，眼睛瞪得圓圓的，忘了拍照，忘了說話，就那么怔怔地望著。有人突然大喊一聲“好！”，緊接著，兩岸的歡呼聲此起彼伏，和瀑布的轟鳴交織在一起，成了最壯闊的合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沿著木棧道往下走，視角漸漸從俯視變成平視，瀑布的氣勢更顯逼人。谷底的龍槽里，黃河水像被點燃的火藥，瘋狂地翻滾、回旋，濺起的水花打在臉上生疼。我扶著欄桿，看渾濁的河水在腳下奔騰，突然想起課本里的句子：“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fù)回?！贝丝滩哦?，李白寫的哪里是水，是中華民族刻在骨血里的豪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群里，有位穿著陜北肚兜的老漢，手里攥著條紅綢子，隨著瀑布的節(jié)奏揮舞。他臉上的皺紋里嵌著泥沙，笑容卻像黃河水一樣坦蕩?！靶』镒樱谝淮蝸戆?？”他沖我喊，聲音蓋過了水聲，“這壺口啊，每次來都不一樣。水大的時候，能把對面的陜西都淹了半邊！”說著，他指向河對岸，那里的觀景臺上同樣擠滿了人，歡呼聲隔著河面飄過來，秦晉兩地的人，隔著一條黃河，為同一片瀑布喝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正午的陽光穿過水霧，在谷底投下斑駁的光影。我看見幾個孩子舉著塑料雨衣，在觀景臺的邊緣追著水霧跑，父母在后面喊著“小心”，聲音里卻滿是笑意。一位攝影師架著三腳架，鏡頭對準(zhǔn)瀑布，手指在快門上按個不停，連臉上濺了泥點都沒察覺。還有一對白發(fā)蒼蒼的老人，相互攙扶著，靜靜地望著瀑布，老爺爺在老奶奶耳邊說著什么，老奶奶頻頻點頭，眼里閃著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順著龍槽往下走，瀑布的轟鳴聲漸漸小了，黃河水卻依舊奔騰不息。我站在一塊巨大的巖石上，望著這條黃色的巨龍遠(yuǎn)去，突然明白為什么壺口瀑布能成為中華民族的象征。它不像漓江那樣秀麗，也不像西湖那樣溫婉，它帶著泥沙，帶著野性，帶著一路沖刷而來的滄桑，卻始終向前，從不回頭。就像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沖刷與撞擊，卻總能在谷底重新匯聚，再次奔涌向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返程的車上，我望著窗外漸漸遠(yuǎn)去的黃土高原，耳邊還回蕩著瀑布的轟鳴。壺口瀑布的壯觀，從來不是靜止的風(fēng)景，是那股“不到黃河心不死”的韌勁，是那聲“黃河在咆哮”的吶喊，是兩岸人群不分地域的歡呼。它讓我看見，母親河不僅孕育了生命，更孕育了一種精神——在困境中凝聚，在絕境中爆發(fā)，永遠(yuǎn)向前，永遠(yuǎn)奔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車轉(zhuǎn)過一個山坳，黃河再次出現(xiàn)在視野里，此刻它又恢復(fù)了平靜，像一條金色的絲帶，纏繞在黃土高原的腰間。我知道，它還會遇到下一個峽谷，下一個壺口，而那，正是它的使命，也是我們的信仰。</p>